高俊仁

3月5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开启了我2026年第一趟自驾短线游。

出发那日，天气却格外背信弃义，预报里的晴天杳无踪迹，唯有淅沥的小雨一路相伴。抵达马尾时，雨势反倒愈加密集。我随性出行，未带雨具，幸好团友多备着，拿了一件披上，上身总算遮住。可脚上那双皮鞋，不知啥时早开裂了，雨水顺着缝隙往里灌，从停车场走到景区门口，一双鞋便成了名副其实的“水鞋”。

同行的人都没“做功课”，到了目的地，四顾茫然。这片由马尾造船厂旧址改造的新景区，空旷得叫人摸不着北——单是外围成片的草坪，占地便逾万平方米。天寒雨大，游人稀少，连游客中心都闭门谢客。好在路在嘴上，几番问询，终于寻得方向，步入景区。

迎面便是那栋历经160年风雨的红砖小楼，它是中国现存最早的近代红砖工业厂房。清水红砖砌成80厘米厚的墙体，青石为基，内部120根重达2.5吨的铸铁圆柱，撑起20余米长的缅甸柚木大梁。双坡屋顶搭配拱券落地窗，采光通透。抗战时期，这座U形建筑被炸去一角，如今只剩L形轮廓，如同有人收回半只手臂，默默护着胸口的珍贵之物。

这里原是轮机车间，楼上便是当年的设计院，如今已辟为船政文化城的核心展馆，集展览、演艺、工业体验于一体。漫步其中，铸铁梁柱依旧矗立，老旧的吊车轨道静静延伸——1866年，左宗棠、沈葆桢在此创办福建船政。1870年，中国第一台国产船用蒸汽机在此诞生，装配于“安澜”号。此后，第一艘千吨级轮船、数十艘新式舰艇相继问世；近代第一支海军舰队在此组建，邓世昌、严复、詹天佑、萨镇冰皆出自船政学堂。

马尾船政作为“中国近代造船的起点”，众人大多知晓。而更令我震撼的是，船政的目光，早已从深蓝海洋投向万里长空。稍后参观“中国船政文化博物馆”，才发觉自己的知识盲点颇多——1918年，海军飞机制造工程处在此设立，这是中国第一个正规飞机制造厂；同期创办的飞潜学校，是中国第一所系统培养航空与潜艇人才的学校。1919年，甲型一号水上飞机试飞成功，中国人自主研制的第一架飞机，从马尾腾空而起。此后11年间，这里共造出17架各式水上飞机。1930年，“江鸿”号从马尾直飞武汉，创下当时国产飞机最远航程的纪录。

以一厂之力，马尾船政完成了从造船到造机、从海防到空防的跨越。它既是近代海军的起点，亦是中国航空事业的开篇。那些老机床、飞机图纸、机型模型，静静陈列在馆中，诉说着百年前，中国人在艰难困顿中，走出的一条海空并举、自主自强之路。

原来，我们口中的“船政”，从来不止码头与轮船，而是中国近代工业、科技、军事、教育的综合起点。从船政学堂走出的，不只有驾驭军舰的管带，还有设计飞机的工程师；从这里启航的，不只有驶向大海的舰船，还有飞向长空的翅膀。

雨渐渐小了。站在三江汇合口，望着浩瀚江面，我蓦然想起，从1866到2026，整整160年。这中间，多少有识之士折戟沉沙，多少艰难困苦不堪回首，我们走得实在艰辛。可当年先辈的自强理想，终究化作今日举世瞩目的中国成就——中国造船业三大指标连续16年位居世界第一，全球每十艘新船，便有近七艘出自中国，全面超越世界其他国家。中国航空业，歼-20捍卫长空，C919投入商业运营，国产发动机稳步突破，新一代战机从跟跑、并跑迈向领跑——这便是马尾船政自强求富、自主创新精神的百年回响，是一代代中国人实业报国、科技强国的接力奔跑。

回望那栋红砖小楼，雨后的光线洒在清水墙面上，160年的红砖被雨水洗得发亮。它见过太多——蒸汽机第一次轰鸣，飞机第一次起飞，也见过轰炸、衰败、废弃与重生。如今它伫立在那里，如一位老者，沉默无言，却道尽沧桑。

离开时，皮鞋还是湿的。可我忽然觉得，这趟雨，淋得值。有些地方，必得亲自前往，用脚踩过湿漉漉的地面，用手触摸冰凉的铸铁，才知晓一段被低估的历史，原来它离我们如此之近，才读懂什么叫血脉相承，什么叫薪火不息。

百年前，他们从这里出发，向海向天；百年后，我们仍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