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怡方
双休日,趁着闲暇时光,整理了一下抽屉里的物件,偶然间,打开了里面一个小铁盒子,找出了一个黑色小布钱包。哦,这是奶奶的遗物,五十多年过去了,看见它,我的心里不知不觉中就涌起了一股热浪。
奶奶走了许多年,音容笑貌非但不曾模糊,反倒在这年年岁岁的思念里,愈见清晰。昨夜,她又来我梦里了,面带微笑,静静地坐着,用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摸索着那个黑色的小布钱包。
那个黑色小布钱包,应该是奶奶选用自己衣服的剩余布料手缝的,里面装着她的私房钱,也是我童年最甜蜜的念想。它总被奶奶压在枕头底下,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那布包只有巴掌大小,开口处有个小纽扣,便算锁住了里头全部的秘密。在我童年的眼里,那是个取之不尽的宝库,里面藏着世界上最大的富足与疼爱。
奶奶疼我,现在回想起来似乎毫无道理,但却又是天经地义的,因为家里孩子们除了姐姐、妹妹,就我一个男孩。传统观念大约是一方面,但我想,更多的,还是那份祖孙间天然的亲昵。我自幼便像块牛皮糖似的粘着奶奶,放学回家,书包还未放下,人已然先扑到她怀里去了。奶奶身上,总有一股好闻的、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些旧棉布的气息。她揽着我,会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我的头顶。有时,她会警惕地朝四下张望一下,然后悄悄地将手探进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黑布包,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分、两分,或是五分的钢镚儿。当那钢镚儿塞进我汗津津的小手心里时,上边仿佛还带着她身上的体温。这时候,奶奶往往会压低声音,带着笑意嘱咐一句:“乖囝囝,自己去买糖吃,不要告诉你阿爸阿妈,也别让你姐妹知道。”那几分钱,在巷口小摊买回的糖果,会甜了我整个夏天乃至冬天。
到了年节,奶奶更加慷慨。她会给我们姐弟妹一人一张崭新的纸币,多是一角的。可轮到我时,她总会装作不经意地,再多塞给我一张,有时是两角,偶尔竟是伍角的“大钞”,嘱咐我去买文具和书籍,这下可把我高兴坏了,心里头怦怦直跳,像揣了个天大的秘密,会自个儿偷着乐上好些天。我小时候体弱,最怕喝中药汤。每到那时刻,奶奶便早早备好一小块冰糖或蜜饯。等我皱着眉咽下药汤后,她便会变戏法似的,从那小黑包里拿出个五分的钢镚儿,作为给我的奖励。那时,我常傻傻地想,奶奶的小布包,是不是像“聚宝盆”一样,里面的钱是永远花不完的?
后来年岁渐长,才渐渐明白,那“聚宝盆”里的温暖,是从远方传递过来的。远在香港的伯父,则是奶奶心头另一份绵长的牵挂。他年少便去香港谋生,扎下根来。奶奶在新中国成立前曾去香港与伯父一家同住过几年,但最终还是舍不得故土,回来了。后来,伯父便隔些时日,准时汇来几十元钱,这就是奶奶钱包里最主要的来源了。那些钱,她舍不得在自己身上多花一分钱,却慷慨地全数化作了孙辈们记忆里的甜蜜与富足。
从幼儿园到中学,我是奶奶一手带大的“掌中宝”。这份恩情,我也只能在后来,用最笨拙的方式去偿还。记得奶奶患病卧床的最后那些日子,倒屎倒尿的活,我便抢着揽了下来。我从没觉着脏,也不嫌累,只是心里某个角落暗暗觉得像刀割一样的疼痛。每次帮奶奶倒完屎尿,奶奶总会用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疼惜地、定定地望着我,不说一句话。她精神好些时,便会拉着我的手,放在她胸前,紧紧地握着,仿佛一松手,我就会跑走似的。她弥留之际,也是这样握着我的手,那最后的一丝丝温暖,我至今还记得。
奶奶走后,在整理奶奶遗物时,我又看到了那个黑色小布包。里面的钱,一如她生前的节俭,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张十元的,几张一元的,还有几张五角、二角、一角的纸币,以及一些零星的钢镚儿。它们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小布包里,再也不会有一只温暖的手,将它们摸索着递出了。
我将这个小钱包原封不动地收了起来,珍藏在我的抽屉深处。我知道,它们的价值,早已不能用任何等价的钱财来衡量。那里头装着的,是奶奶对我们的爱,有我整个被疼惜的童年,也有我日后漫长岁月里,对奶奶绵绵不绝的思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