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族浩
事不亲至,无法真切。如果没有真正走进晋江罗山的后林社区,你无法想象那里藏着怎样的古调今韵、出过怎样一位南音宗师;如果没有深入参观晋江罗山的福璞美术馆,你无法体会建筑艺术、空间艺术、书画艺术的交融高妙,更无法感知成百上千个紫砂壶列阵的强大气场和文化厚度。
一个暖阳和煦的下午,福璞美术馆向我们张开怀抱。这座美术馆依托地势而建,建筑造型线条极简,下层文化石的饰面、上层通体的白与巨大的玻璃幕墙,外观造型卓尔不群。走进福璞美术馆内部,室内空间的构筑也独具特色,浑然一体的景墙、红色的格子天窗、橙色的旋转楼梯、珍藏古木的布阵式陈列等,都令人眼前一亮。
步入二层的紫砂壶展厅,我瞬间倒吸一口凉气。上千把壶,静静地立在柔和的射灯下,像一支沉默的、等待着检阅的军队,或是一群入定的禅者,气氛十分肃穆。之前,我最多一次见过几个紫砂壶,没想到今天居然一头扎进了紫砂壶的大世界。我那时候的震惊感觉,真有点像极了《红楼梦》里刘姥姥初次逛大观园,眼花缭乱,难以置信。它们气质优雅,形态各异,大多色泽沉静,或紫或赭或朱,光泽是内敛的、哑光的,仿佛将时光的尘埃都吸吮了进去,凝成了包浆。我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这场跨越泥与火的梦。
在这片紫砂壶的“军团”中,一尊质朴的“丰收壶”,最受我的青睐。它的妙处在于壶身装饰:壶身一侧,稻穗和金黄色的谷粒颗颗分明,仿佛还带着田野的阳光和风,你几乎能闻到新谷的清香,听到打谷场上的欢笑了;壶盖钮和壶身上部,用极细腻的金黄色陶泥,贴塑出一片编织的谷物纹布巾,褶皱的纹理与编织的经纬都清晰可辨,似乎刚刚从劳作的老农手中取下,还带着体温。我久久凝视着这丰收壶,它不是单纯的饮器,而是一首关于泥土、劳作与欢悦的立体诗,更是一种五谷丰登、国泰民安的生动隐喻。
离开美术馆,我们驱车前往后林,村口狭窄,只能下车步行,顺着一条小路前进,沿途菜市场的浓郁腥味,还有一些破旧的老房映入眼帘,让我们对这个其貌不扬的村子,并没有产生多大的期待。但人不可貌相,村子也一样。
没走多远,先遇见一座朴素的闽南古厝,红砖墙体已被岁月熏染成温和的暗赭色,上面繁体字写着“乡情、乡音、乡愁”6个白色大字,下面一排还有5个圆圈的图案,竹编的圆形簸箕做底,中间贴着彩绘的图案,画面中有刺桐花、东西塔、清源山、清净寺、南音乐器、美丽女性演奏者等元素,这些组合起来并不违和,相反还颇有韵味。
随后,一缕缕清音便随风飘来。那声音极细、极柔,仿佛从时间的缝隙里渗出来,却又有着丝绸般的韧劲,穿过暖醺的空气,直往人心里钻。再往里走到后林社区老人活动中心,悠扬的乐声正从那楼顶广播里面汩汩流出,你才突然发现这便是南音了。循着这袅袅的召唤,我们一行人来到了四楼的侯林南音社。
走进厅堂里,时光仿佛在这里打了个旋儿,陡然慢了下来。后林南音始于上世纪20年代,一代宗师吴敬水先生,因天资聪颖,勤奋好学,各种乐器都有相当高的造诣。在吴敬水的带领和影响下,后林掀起了学南音的高潮,一批南音爱好者经常聚在一起吹拉弹唱其乐融融。吴敬水还开馆传艺,带出了一批在南音界有声望的学生,为南音在近现代的发扬光大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到了南音表演时刻,台上的场景更令人心头一热:五六个孩童,站得笔直,正咿咿呀呀地唱着。孩子们的声音是清亮的、稚嫩的,像初春刚解冻的溪水,带着些许生涩的顿挫。而为他们伴奏的,是一圈中老年人。一位中年阿姨抱着琵琶,指尖在四相十三品上吟、揉、擞、打,那声音琤琤琮琮,如珠落玉盘。旁边吹洞箫的阿伯,两鬓已霜,气息却悠长得惊人,箫声呜咽,像低低地诉说着古老的心事。三弦与二弦相应和,一个沉厚,一个清越,织成一张密密的、温暖的网,将那童声稳稳地托在中央。
这一刻,我忽然懂得了什么叫“薪火相传”。那火,不是烈焰,而是这样一脉温存而不绝的光与热。老人的技艺,是深埋地底的根,盘根错节,汲取着千年的养分;孩子的学唱,是刚刚抽出的新芽,虽柔弱,却朝着光。他们用不同的声音,唱着同一首南音曲目。南音在这里,不是博物馆里玻璃罩下的标本,它是活的,有体温的,在一呼一吸间,完成了代与代之间最庄严、最温柔的交接。
曲终,余韵在梁间缠绕不去。老者缓缓睁眼,目光扫过孩子们,那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与期许。我想,一百年前,或许就在这村中的古厝里,吴敬水等南音师父,也是这样将工尺谱口传心授给稚嫩的学徒。一代又一代,战火、迁徙、时光的洪流都未能将这缕细若游丝的声音冲断。因为它连接的,是闽南人血脉里共同的乡愁,是离家的游子梦里那片永恒的“原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