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怡方

清晨，我站在阳台上，俯瞰小区门口公园，那里的几株桃树，前些天枝头上还开得热热闹闹的，如今只剩下几朵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像是不肯离去的样子。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花瓣，粉的、白的，混着些新长出来的青草，倒也别有一番情致。

“人间四月芳菲尽”——心里忽然跳出这句诗来。说“尽”倒也不尽然，眼下，桃花谢了，樱花谢了，连那三月里在田野里盛开怒放的油菜花恐也快谢幕了。可是你若仔细看，这闽南四月的天地间，却另有一番生机在悄悄滋长着，我们如果留心观察，就会发现，清源山上的杜鹃花、山茶花，西湖畔的木棉花，还有老街小巷里的黄花风铃木、三角梅都在悄悄绽放。公园里树叶儿一天比一天绿得深，那绿是嫩嫩的、亮亮的，像是刚用水洗过一般。草丛里不知名的小花开着，黄黄的、白白的、淡紫的，它们各开各的，不争不抢，倒也别致得很。

我退休七年了。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记得刚退休那阵子，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忽然被人抽去了什么。每天早晨不用赶着上班了，在家的时候，一段时间里都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了。后来慢慢地开始写东西，把年轻时想写而没时间写的，把心里存了几十年的故事，一点一点地写出来。这一写，就再也放不下了。

写作是寂寞的事。一个人坐在书桌前，这一坐有时候就是一整天。窗外的热闹是别人的，阳光、鸟鸣、远处孩子的笑声，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可是我喜欢这份寂寞。在这寂寞里，我能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能看见那些远去的人和事，能和他们说话，能把他们留在文字里。

去年夏天，我把这几年写的文章整理了一下，竟然也有厚厚一叠了。几个要好的文友看了，建议说可以出一本集子。我翻着那些文稿，一篇一篇地看过去，像是又重新活了一遍。那些文字里有我的童年，有我的青春，有我工作了几十年走过的几个工作岗位，有我现在的生活。它们都是我的，都是我在这七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捡拾起来的。

林徽因说四月天是“笑响点亮了四面风”，是“黄昏吹着风的软”。我总觉得，她说的不只是四月，更是一种心境。人到晚年，还能有这样一份心气，还能为一片新叶、一朵小花而感动，还能在文字里找到寄托，我个人感觉，这本身就是一种美。

我的书快要付印了。书名想了很久，最后定了个和家乡有关的名字——《龙眼花正开》。那是为了纪念四十多年前，我们几个学中文的同学一起自创的文学刊物《龙眼花》，当时出了两期，退休后陆陆续续又编了几期，后面因诸多因素就停下了。就像这四月天，花开了，花落了，看起来年年如此，可是每一朵花，都有它自己的样子，都有自己的时辰。

阳光渐渐暖了起来，照在身上，有了些微的热。对面楼房的墙角，三角梅新长的叶子嫩绿嫩绿的，风一吹，便泛起一层层的绿浪。我想起书上看到的一句话：生命不是要超越别人，而是要超越自己。我这一辈子，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可是在退休后的这七年里，我超越了自己。从一个习惯了公文写作的人，变回一个能写点文学作品的人。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四月，你是人间的四月天——这句诗说了几十年了，还被无数人念叨着。可每一次说，都觉得新鲜，都觉得温暖。四月天不只是属于年轻人的，它也属于我，属于每一个热爱生活的人。不管到了什么年纪，只要心里还有爱还有梦，就永远拥有自己的四月天。

再过些日子，它就要正式出版了。我把这本书，献给这美好的人间四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