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炳秋
今年正月,虽已立春,却仍然有些微寒,我一个人去了趟钱仓村。
村子在晋江永和镇。因古时曾设仓收粮,故名“钱仓”,这名字里便透着一股殷实安稳的盼头。如今,它成了热门的去处,长长的党建文化长廊讲述着新乡村的故事,墙上的彩绘画着耕织渔樵。而我最想看的,却是那些沉默地站在光阴里的老厝。
散落在村里的古厝有40多座,我此行的目的,是其中的“明珠”——姚金策故居。
穿过村巷,大宅便静静伫立在那里。占地五亩有余,二进五开间,左右伴着龙虎护厝,气象恢宏。人说,为建它,主人当年耗银13万两。
我从右边护厝的小门进入。抬头便见门楣上刻着“历山衍派”四个字,庄重、醒目。脚下是条石铺就的甬道,被岁月磨得光润,脚步声轻轻回荡,仿佛在叩问过往。
主厝是纯粹的闽南风骨。出砖入石,红艳与青灰交错。雕梁画栋,极尽繁复之能事,屋脊上的剪瓷雕,门窗上的木刻,每一处细节都不肯马虎,凑近看,都是一幅独立的、精巧的工笔画。我伸手摸了摸墙上的青石板和红砖雕,冰凉之后,竟生出一股奇异的温润。
主厝是端庄的中式魂,两旁的龙虎护厝,却舞动着奇妙的混搭风。它们各高三层,竟是百年前罕有的钢筋水泥骨架。我沿着那旋转而上的水磨石扶梯缓步走去,扶手的曲线优雅流畅,每一步,脚下都响起空旷而清晰的回音。亭台楼阁的样式,分明带着南洋的慵懒与开放。可一转身,护厝的门前又赫然立着中式的楹联石,墙上嵌着成片的砖雕,刻画着梅鹊报春、麒麟送子。中式的情理,西式的构造,在这里握手言和,混搭出一种奇异的和谐,毫不突兀,倒像一位见惯风浪的老者,穿着西装,却依旧端着盖碗茶,和你讲着古早的训诫。
这宅子的一切,都叙说着主人姚金策的传奇。少时家贫,漂洋过海到印尼,从肩挑货担走街串巷开始。传说他因心地良善,帮助一位陷入困境的番婆,意外获赠宝珠而起家,终成一方巨贾。他在厦门鼓浪屿广置产业,又心心念念,要在故土留根置厝。
然而,最打动我的,并非这建筑的奢豪用料,而是那满庭满屋、几乎无处不在的书香与警醒。清末进士曾遒、施乾所题的家风格言,民国大家于右任的楹联、诗刻。“至乐莫如读书,至要莫如教子”;“眼界要宽,度量要宏”……一句句,一字字,力透石背。这不仅是装饰,更是一个父亲、一个家族,对后辈最急切的叮咛与最深沉的期待。
站在这些石刻前,我似乎能看见,那位耗巨资建起华厦的主人,他最想垒起的并非砖石的墙,而是子孙心中那堵知书明理、持守家风的墙。钱财会散,楼宇会旧,唯有刻在石头上的道理,和融入血脉里的训诫,或许能与时光抗衡。
可惜,天不假年。据说主厝落成不久,正值盛年的姚金策便溘然长逝。眼前这精巧的护厝,是他的次子姚瑞吉后来补建,替父亲完成了这未尽的拼图。后来,宅邸的命运也随国运起伏,做过驻军的团部,当过人民公社的办公地,也曾传出琅琅书声。老厝像一个宽厚的老者,平静地接纳着不同的时代与身份,庇佑着一方土地上的人与事。
夕阳西斜,光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在水磨石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温暖的光斑。我缓缓走出大宅,回望那一片沉静的屋顶。在闽南,在“十户九侨”的永和,这样的古大厝、番仔楼还有许多。
众多古厝像姚金策故居门前那棵老樟树,根系牢牢抓住故土,枝叶却曾遥望遥远的海浪。如今,它们静立于此,不言不语,却为所有漂洋过海的足迹,保存着最初的坐标;为所有散落四方的枝叶,指引着归根的方向。它们是灯塔,照亮着一代代华侨子孙,穿越茫茫人海,归来寻根的路。
风从村巷那头吹来,柔柔的,带着田野和旧墙的气息。我独自一人来,又将独自一人离开。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