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剑青
20世纪,直到改革开放之后较长的一段时间,供销社因其分布地域广泛、服务周到、物美价廉而深受城乡人们的信赖。
那时候,能进入供销社工作,是很体面的。我姑姑当年就是站柜台的,她待人热情、大公无私,供销社所在村的村民大多与我姑姑相熟。因为有这一层关系,我常常跟着祖母到姑姑店里买东西。
供销社是只建一层的石头厝,一排长长的店面对着公路敞开,里面大致分了几个不同的区域,副食区主要卖烧酒、酱油、白糖、香醋、饼干、蜜饯;百货区主要卖针头线脑、铅笔本子、鞋帽布料;农具区主要是锄头、粪箕、铁锹、土刀、水桶、吊篮;食品区主要卖猪肉、羊肉、鱼、虾等各种海鲜。一进供销社的店门,就被一种混杂着温和的、妥帖的气息,整个人就像坠入曼妙无比的世界,酒的醇香、糖的缕缕甜丝、豆油的酱香、瓜子的微焦,还有各种各样食品散发出的说不出的芬芳,将整个人裹住了。
木头做的柜台分成三层,每一层之间用玻璃套上,斑驳的漆色历经岁月浸染,泛着浑厚而深沉的光,给人一种沧桑感,柜台边角上,有的油漆早已脱落,被磨得油光发亮,玻璃柜台下面摆着各色蜜饯,有切片的杨桃、有酱得黄澄澄的枇杷果、白色盐糖细粉星星点点卧在李子、杏子果肉上,都是一看就叫人眼馋的东西。
用牛皮纸包着的红糖,被折得方方正正,红绳子一扎,堪称送礼佳品!细一看,纸面上沁出深褐色的印记,那是糖的甜在往外渗呢,我看着看着,口水禁不住往下咽。白糖被装在透明塑料袋里,长方形的袋子,一提,沉甸甸的让人感到物品的实实在在,袋口用烙铁烫合了,鼓鼓的。姑姑说,那叫真空包装。
铁观音茶香从小小的圆纸桶里钻出来,清冽的,沁人心脾,说句实在话,这茶叶只要有热水一冲,茶汤绝对更加宜人。
白酒与酱油各有一个缸,散装其中,缸口盖着用布缝制而成的、里面装有沙子的包,盖得再严实,气味还是丝丝缕缕地漫出来。白酒与豆油,一白一黑;一下肚一下锅;都是百姓生活的“伴侣”,它们仿佛日子的左膀右臂,也可以说是日常的翅膀,我们从中汲取营养、增长力量,走向更远的地方!
白酒是本地产的番薯酒,也叫“地瓜酒”,因为我们这地方地处江南丘陵地带,几百年前,从国外引进过来的“番薯藤”适应能力强,一下子就蓬勃生长起来了,产量不少,成了酿造地瓜酒的原材料,乡亲们去打酒时,用的是自家的玻璃瓶。样式多种多样,有空的输液瓶,有底扁颈瘦的,有圆筒形的……我看姑姑给他们舀酒时,娴熟地将漏斗插在瓶口,酒提子伸进缸里,然后平稳上提,将酒顺势倒进漏斗,“咕噜咕噜”直响,仿佛天籁,孩子们总想着从大人手中抢着酒瓶,飞速回家,瓶子贴着胸口,凉丝丝的,一路走一路闻,闻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家里用豆油速度快,不过三五天,就得去打酱油,这任务常常落在我的身上。姑姑总会提供方便,打开柜台与柜台之间横着的木板,让我进去看看她舀酱油的情景,一进去,我才知道,十大缸的酱油一字排开,原来酱油的销量挺大的。
超市来了,柜台拆了,货架立起来了,瓶瓶罐罐的酱油摆在货架上,一溜烟看过去,琳琅满目,牌子也多,选择也多了,包装精美多了,可总感觉少掉了当年的酱香。白酒的种类更是数不胜数,花色各种各样,瓶装的、盒装的,可当年那口缸里的醇厚跑到哪里去了呢?
供销社早没了,除了那酱油的咸香、白酒的醇香,还有红糖的甜、茶叶的清,都还在。不过,它们不在现在的超市里,而在我鼻腔最深处的记忆里。
时光一晃而过,有一些刻印在岁月深处的气味一点儿也没变。
闭了眼,我常常想着,自己又站在那木头柜台前,高处的阳光从店门斜照进来,照着空气中慢慢坠落的浮尘,一切都很慢,慢的只想着享受着曾经的供销社带给我的美好点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