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冠青
清明时节,细雨纷飞。望向窗外,思绪绵绵,想起遽然离去的颜纯钧老师,悲伤再次袭来,犹如冰雨沁心,冷彻身骨。
2月初惊悉颜老师辞世,心痛不已。颜老师还未上八十,在当今老龄社会中并不算大,而且南人北相的老师看起来那么壮硕,曾经是篮球场上的一员猛将;还那么博学,创作研究双管齐下,在电影研究上尤占先机,成就骄人,老天爷怎么忍心让他就这么走了呢?
去年6月28日,在孙绍振老师90诞辰暨《孙绍振文集》学术研讨会上才见到颜老师。没感觉有什么异样,高大魁梧的身躯,腰板依然挺拔,大脸庞上笑容憨厚而亲切,只是头发花白了。老师刚好和我同组座谈,印象最深刻的是,他说孙老师一个最大特点是可爱,可爱得有点天真。他举了一个例子,说孙老师喜欢和他打乒乓球,他说,别打了,你打不过我。孙老师偏不信邪,非打不可,屡败屡战。颜老师无奈只好让了几个球,让孙老师赢了一局。赢球后孙老师高兴得手舞足蹈,逢人便说,我赢了颜纯钧!要知道,颜老师可是师大教师中的打球高手啊!真的太可爱了!听者都笑了!我知道颜老师和孙老师亦师亦友,情谊深厚,但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精彩的段子,两位老师的可爱形象由此更加深入人心。
颜老师和孙老师一样,都是我大学一年级的写作老师。当时任教师大中文系七七级的大多是德高望重的老教师和教学经验丰富的中年教师。孙老师40岁出头,算是中年教师,当然,要是现在还算青年;颜老师可能还不满30岁,大概是最年轻的老师之一了。因为入学前已发表过作品,原本我可以免修写作课,但我们十余位获得免修资格的同学都觉得听课机会难得,谁也不想落下,照样去上课,这也让我们没有错过孙老师、林可夫老师、颜老师等几位写作老师的真传。
颜老师的课时不多,好像是教散文写作部分。但听说他是晋江安海人,是我的泉州老乡,顿时有了一种亲切感,虽然在学时从来也没有去认过老乡。他上课时不像孙老师那样激情洋溢旁征博引,而是语气平缓,有板有眼,但举的例子却很吸引人,让人印象深刻。至今我还记得他讲到散文语言时所举的一个例子:“清晨,家家户户升起炊烟,雾中的炊烟是厚重的,潮湿的……”他说“潮湿”一词用得好,具有情感的张力。我顿时想起陆游的诗句“雾敛芦村落照红,雨余渔舍炊烟湿”,原来炊烟是可以湿的,原来古今文道是相通的。因此颜老师的课时虽然不多,但对我后来的写作却大有裨益。
20世纪90年代末,我听说颜老师和孙老师来泉州开会,住在温陵路的长城宾馆,很高兴,骑着自行车就去造访。问到老师的房间,发现门敞开着,两位老师正头挨着头坐在一起讨论电影剧本。忘了是哪个剧本,好像就是颜老师的作品,原来他们是来泉州改稿的。两位老师见我到访也很开心。听说我刚搬了新家,离宾馆不远,兴致勃勃要去看看。说是不远,走着去还是蛮长一段路的。于是我推着自行车,带着两位老师穿街走巷,然后又不辞辛苦爬上六楼来到我家。两位老师不等我泡茶就挨个房间参观,特别对我的书房和宽敞的大阳台赞不绝口。参观完坐下来喝了两口茶就要回去。我留他们吃饭,颜老师说宾馆有饭,执意拉着孙老师下楼。担心他们迷路,我又推着自行车把老师送到宾馆。回来时心里暖乎乎的,老师们特意走了那么长的路来看一个学生的新家,那份关切至今想起来还是感动得想流泪。
2001年,为了提高教师的学历水平,泉州师院中文系和福建师大文学院联办了一个文艺学研究生班,利用暑假上课。当时师大文学院教授孙老师、颜老师、王光明老师、朱以撒老师、辜也平老师、游小波老师等都来讲过课。当时我是系主任,带头参加学习,由此,我再一次成为孙老师和颜老师的学生。颜老师这次讲的是“电影解读”课,用的教材就是他出版不久的专著《电影的读解》(中国电影出版社1995年版)。但颜老师并不照本宣科,他放了好几部经典影片,然后仔细分析其艺术呈现的精妙之处,包括镜头、影像和戏剧冲突等。颜老师的课好看又好听,很受大家欢迎。这个班办得很成功,参加学习的不仅有本校教师,还有附近幼高专、广播电视台的一些教职员工,济济一堂,后来大多拿到了硕士博士学位,这个班大大提高了我们学校教师的学历水平。可以说,任教的老师功不可没!
2015年12月6日,我受邀参加了在晋江举行的《摇篮血迹》出版座谈会。《摇篮血迹》由颜老师和福建电影制片厂文学部原主任洪群合著,海峡书局2015年10月出版。书中集结了两位晋江籍作家历时30多年合著的8部影视文学剧本,包括《摇篮血迹》《天开眼、海开眼》《阿秀的消息》《小小的我》《澳门情缘》《大山的召唤》《女儿啊,女儿!》《母亲的脚印》,记得有五六十多万字,非常厚重。这八个剧本有的已拍成电影,有的正在筹拍中,不仅体现出两位老师丰硕的创作成果,而且剧作故事富有闽南乡土风情,作者对海峡情缘和侨乡人文的独特诠释,生动感人,由此也看出了两位老师独特的生活体验和对晋江家乡的深厚情感。在座谈会上我再次见到老师,并获赠沉甸甸的文集,开心而又感动。我想,两位老师把作品座谈会放在晋江举办,也是他们献给家乡父老乡亲的一份深情。
可惜,天不假时日,颜老师没有等到他的剧本都拍成电影,就骑鹤仙去了,无论你再怎么呼唤,也唤不回他的身影!呜呼!唯有以此简陋的文字,传达学生对老师的一片哀思。
窗外,雨还在飘,我似乎看见远处袅袅升起的炊烟,果然是沉重的、潮湿的,说不清是浸透了雨水,还是泪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