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丽红
我与位于泉州丰泽北峰的潘山初相识,是从两口井打照面开始。
2025年岁末,我素履而至,第一站就邂逅一对时光深处的古井。突发奇想的我把这对孔井定义成一文一武:一个代表潘山的“文脉”,一个代表潘山的“武脉”。
探头俯视井口时,天光云影和我们的谈笑风生都惊不起井水的一丝波澜。在它的宁静中,我仿佛听到远去的金戈铁马声和书院传来的琅琅读书声。那时若有只小桶,我定要用它去井里打水,顺便打捞一段潘山熠熠生辉的星河。
井姓潘,人称潘井,可追根溯源至唐高宗李治的总章二年(669年)。当年,潘源节跟随陈元光大将军南下入闽平定叛乱,就在潘山驻扎,屯养军马,演武练兵,效力于闽王王审知。潘源节也成为中原入闽潘姓始祖。他曾经交代后人及部将,为陈元光将军立庙祭拜,于是就有了首个泉郡威惠庙,庙宇就在潘山古地,始建于唐,有诗留世:“薄暮潘山道,苍茫落照低,香烟威武庙,沙砾秀才堤,夹岸防中矢,迥飙逐马蹄。”如今马蹄已逝,英魂尚在庙里,那是潘山武脉之源。
时光如黄龙江水,不舍昼夜,哗啦啦就来到了明末清初,泉州大地诞生了民族英雄郑成功。他高举反清复明的旗帜,为了宣示决心,在潘山一带(原南安文庙)焚烧儒服青衣,改为戎装铠甲,誓师抗清,从此开启了波澜壮阔的戎马生涯。他焚青衣后,在附近的招贤桥上招兵纳士,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讲,彰显热血沸腾的民族气节,一时追随者众,此乃历史上潘山的“武招贤”。
“文招贤”则始于唐末,泉州刺史王审邽和王延彬父子为了延揽从中原避乱而来的名士,在潘山修筑了招贤院,是泉州最负盛名的古书院之一,招贤院承担了人才“蓄水池”和文化“播种机”的关键角色。潘山也因此成为泉州文脉的发祥地之一。彼时韩偓、黄滔、翁承赞、李洵等数十位中原名士相继奔赴而来,停止了漂泊的脚步,栖居于此,耕文牧诗,脉脉泉山、潺潺晋水滋养着他们颠沛的灵魂,从此诗文华章有了落脚点,招贤院一时人文荟萃,文星闪烁,其乐融融,泉州也从“蛮荒之地”演变为“海滨邹鲁”。为此,晚唐诗人韩偓发出了“道尽途穷未必穷”的喟叹!
韩偓从此诗意地栖息于潘山,最后与他认可的这片土地融为一体。1933年,弘一法师在“长亭外,芳草碧连天”的潘山古道,觅得“唐学仕韩偓墓”。大师感怀落泪,扶碑而泣。在几千里外的异乡,拜谒他所崇拜的诗人,如同幸遇隔世知交。同是天涯沦落人,都是从北方远足而来,跨越千山万水留居此处。且人生际遇也如此相似:青年时才情横溢,中年时厌倦红尘,晚年时隐于闽地,时而为文时而修禅,想到自己最后也可能会客葬泉山晋水间,诸多契合令大师悲欣交集。芳草萋萋中,“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叫人如何不感伤?回去后,弘一法师在他的晚晴室设韩偓的牌位,焚香上供。我想法师如此深情怀念韩偓,何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招贤呢?招的是诗人的贤魂,穿越时空与他交会,宛若高山流水遇知音,这段隔世缘成为弘一法师余生温暖的陪伴。
时节不居,文脉未断。那天我坐在北峰街道招贤社区宽敞明亮的文化特派员工作室里,书香扑鼻,字画满屋,雅致脱俗,如入精神桃源。我思绪翻飞,想到千年前的招贤书院,也如这般模样?
那一天,我还站在黄龙江畔,心想:无论是千年前的中原名士,还是今天的我,都脚踏同一片地,头顶同一片天,远处是不变的清源山麓,近处是永不停歇的晋江水,我们冲着“招贤”远道而来,为了再续文脉而至。望着逶迤东去的江水,此时此景发人感慨: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