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怡方
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回老家安海了,前些日子在微信群里和泉州几个高中同学聊天,被他们一鼓捣,周末便招呼了几个同学开车直奔老家而去。
那日的天气格外晴朗,天空是湛蓝的,没有风,云朵也是静止不动的。冬日的太阳温温的、暖暖的,挠得人心里痒痒的。
车进安海古镇,只见街道两旁的老榕树叶子油亮亮的,衬着青石板路,让人看上去很是舒爽。我们几个老同学,倒像是回到了五十年前,话多了起来,声音也渐渐高了。
老施在龙山寺门口等我们。他还是老样子,壮硕、精干,只是头发几乎掉光了。见了面,也不多说,只微笑着咧咧嘴:“来了?”便领着我们往里走。他当年在知青农场就是话少,但做事扎实,因为他老家就在龙山寺旁边,今天自然而然地成了我们这群人的向导。
龙山寺周末香客不少,香烟袅袅。大殿里那尊老樟木雕刻的千手观音,低眉垂目。阳光从殿顶的明瓦上漏下来,一道光柱里,仿佛时光在这里走得特别慢。
出得寺来,往石井书院去。路上经过一家食杂店,门口摆着几个大陶钵,里头浸着土笋冻,晶晶莹莹的,像琥珀冻住了星子。老板认得老施,招呼道:“施伯,带朋友转转?”老施点点头,对我们说:“我们午餐的时候再品尝,我特意交代了一家老字号土笋冻送来餐馆……”
进了石井书院。我们在“朱子祠”前伫立了许久。望着殿堂内朱松、朱熹父子俩的半身塑像,他们深邃的目光,似乎在和我们做无声的交流。这时,有人忽然背诵《劝学篇》里的句子,背了两句,停住了——后面的全忘了,一阵笑声惊起了屋脊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明净的天空。
走到安平桥,已是正午。“天下无桥长此桥”,是的,这桥长得仿佛一头在人间,另一头似乎要伸到云里去。海风挟着咸味拂过来,桥下的水清澈透明,微微漾着。我们走得很慢,石板上深深浅浅的脚印,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照得见人影。老施指着远处:“看,那边东石盐场就是我们当年挑海土的地方!”大家放眼望去,水天一色,白茫茫的。于是,我们以海天为背景,一起在这长桥上合影,挺直了腰杆,仿佛又回到了青春年少的时光。
午饭摆在老街一家餐馆。我们刚坐定,又进来几位——都是当年农场的知青,得了消息赶来的。“老蔡!老颜!……”惊呼、拍肩、拉着手不放。这个说“你胖了”,那个说“你倒没怎么变”。其实大家心知肚明:都变了,只是不愿说破……
菜上来了:土笋冻颤巍巍的,淋着蒜蓉醋酱;菜粿炸得金黄,咬下去满口油香;捆蹄切得薄薄的,纹理像木头年轮;芋圆热气腾腾,入口甜美;最后是一大海碗的卤面,海蛎、虾仁、香菇、五花肉,满满当当地覆在面上。老施给大家分面条,说:“趁热吃,味道看有没有比你们泉州城里的正宗。”
话匣子便打开了。说那年冬天挖水渠,冻土硬得像生铁,一镐下去只有一个白点;说哪个半夜想家,躲在被窝里哭,大家装作不知道;说当时年轻饿得慌,菜里少油,白天两顿番薯吃下来,晚上白米饭你吃半斤,我可以吃八两!也说后来的事——高考、上大学、招工、成家、生儿育女……转眼五十年过去,如白驹过隙,彼此都已白发苍苍。
分别时,我们互道“保重”,说“明年再聚”,说“一定,一定!”手紧紧握着、摇着,舍不得放开……
车子发动了,老施从窗外递进来一个纸包:“刚买的,路上吃。”打开看,是还温热的菜粿。车开出很远,回头望,他还站在那里,一个影子,渐渐融进故乡的夜色里。
路上,同行的高中同学们沉默不语,似乎仍沉浸在当天的情景中。我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灯火,思绪万千。在冬日的暖阳里,我回了一趟故乡,走了少年时走过的路,看了彼此被岁月磨砺过的容颜,吃了故乡一碗热气腾腾的卤面,心满意足了。
夜,清凉如水,我怀里菜粿的温热,却一直暖在胸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