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谋清
“南洋钱,唐山福。”这是华侨早期的财富理念和归属意识。
下南洋只是出门挣钱,根在故土,根在唐山,家在唐山,父母在唐山,甚至要回唐山娶亲,把自己的小家也筑窠在唐山,犹如我们国内说的两地分居,强调牵挂的力度。如果人一时回不来,用公鸡代替,让公鸡替他在唐山结亲,以慰双亲。如果挣了钱,首先要在唐山建业,一定要在生身的村子盖房子,光宗耀祖的色彩尤其浓烈。这种观念刻骨铭心,“清明不归无祖,年兜(除夕)不归无某(妻子)。”达到“咬牙切齿”的地步。
下南洋,是穷人下南洋,像改革开放后外省人到沿海各省市打工,做生意是少数人挣到钱,少数人先富起来,慢慢才把生意做大。当然,还有是躲避战乱跑壮丁,跑壮丁的也是穷人。所以,一开始都可以说是生离死别。有的人把孩子送出去,都没能等到孩子回来。去番,可以挣大钱,这是后来的事,是一些人在异国他乡闯荡出来以后的事。
各种历史原因叠加,侨乡产生一种特殊的人物——番客婶。男人在国外挣了钱,回来娶亲,留在国内。晋江人要多子多孙,夫妻异国,交通不便,成一种悖逆。下南洋一开始就是去搏命,下刀山入火海。单枪匹马,势孤力薄,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所以梧林还有一个特殊的现象,抱养的孩子多,当然抱养的都是男孩,还有,不是只抱养一个,是抱养多个,加上亲生的,一家子兄弟五六个,十来个。梧林的华侨子弟,一半以上是抱养的。老人临终,让儿子多抱养孩子,越多越好。只要事业成功都成庞大家族。
闽南话,“信”叫“批”,还有一种说法,带钱的信叫“批”,也叫“银信”。当时,华侨寄信多带钱。一般说,两头都不认字,大部分都是托人写信,不会表达。有这样一种职业,街上摆一张小方桌,一位眼镜先生坐在那里,替人写番批。写几句套话,重要的是要办什么事,需要多少钱。都不认字,连代写侨批的人识字也不多,有一位老番客干脆说,需要的钱少,“钱”字写小一点;需要的钱多,“钱”字写大一点。晋江是侨乡,几乎家家有人下南洋,盼侨批,是当时一种心态。心有灵犀的人也就从这里找到一种商机。
侨批,简单、直白、公开,可一封封侨批都保留在柜子里,抽屉里,情感在侨批纸的空白里、在存放的时光里。钱,太实际,但是连接的是建业,是婚嫁、做寿、成人束发舞象、抓周、满月、出生十四日、出生三日……让人想起盘担、嫁妆、喜宴、一家家送的红鸡蛋、乳房形的糖包满月圆,是一个家族的生生不息,也是一部华侨史活生生的文字记忆。
1938年,蔡咸堧的儿子蔡顺意在梧林建侨批馆。据说,他在厦门、台湾建了同款侨批馆。他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梧林小村和厦门、台湾并列在一起,等于在一个领域里为梧林筑起一座通向外边世界的“高架桥”。假如这件事做成,梧林将不再是梧林。但是,日本攻打福建,厦门沦陷,蔡顺意的计划搁浅了。
侨批馆是一个总结,也是一个拐点,是小农意识向商业意识的转化。我们说梧林是“农村包围农村”,是因为它没有路,侨批馆是一条商业通道。遗憾的是一场战争又把即将打开的通道堵死了。
晋江在20世纪20—30年代拆宽安海街,建灵水街、英墩街、龙湖中山街、龙湖福林“回”字形街市,以及多处建侨批馆,是下南洋的一次反哺,遗憾的是历史断裂了。
粘良图、林铅海《梧林故事》里讲了两个番客婶的故事,一个叫吴笑治,一个叫黄枞。吴笑治的男人叫蔡怀长,黄枞的男人叫蔡怀程。蔡怀长蔡怀程是亲兄弟,吴笑治黄枞是妯娌。妯娌俩和睦相处,这没问题,但她们是完全不一样的番客婶,吴笑治是富贵人家的女儿,裹过小脚,后来放开了,但她以歪就歪,有点好吃懒做,有时还招呼几个闺蜜,喝个小酒,“嫁翁吃翁”,是典型的靠侨批生活的番客婶。黄枞娘家穷苦,保持本色。1975年中菲建交。1976年,她俩终于结束“番客婶”的命运,两个人都办了护照,去了菲律宾。因为忙,男人没到机场接她们,她们找到厂子却找不到她们的男人。吴笑治一声“阿长”的呼唤,回头的是扛着一大麻袋稻谷满面粉尘的人。那天晚上,男人们为她们接风。平时很少喝酒的蔡怀长举起酒杯敬妻子:“你们远途前来辛苦了,我敬你一杯!”吴笑治哽咽着说:“不喝,我不喝了。”蔡怀长以为她旅途劳顿不舒服。她却说不是。从不喝酒的黄枞举起酒杯说:“二嫂,今天高兴,我陪你喝一杯!”吴笑治摆着手,坚决不肯喝。从此,她果然脱胎换骨,戒了烟酒,也戒掉了奢侈习气,与黄枞一起勤劳料理家务,成了人尽称赞的贤妻良母。
像吴笑治这样的侨属在侨乡形成一个阶层,她们不下地干活,就靠侨批活着。
于是,有一个在内地不可能出现的人物在梧林出现了,他叫蔡咸耀。蔡咸耀三个哥哥在菲律宾,他是老小。父母舍不得让他远离,就把他留在身边。他识文断字,是乡侨务委员,又是上郭乡的会计,有经营头脑。他根据这些番客婶家里有缝纫机又都善于针黹的特点,帮她们组织了侨属缝纫组,又进而办了抽纱厂,再办草帽厂。他通过菲律宾同乡会捐资在梧林建了电厂,有了电,又办面粉厂。他并没有享受特殊待遇,就这样带着这个特殊人群度过20世纪50、60、70年代。很有些改革开放的雏形,但梧林太小,是农村包围中的农村,它没有被推广,也没有被扼杀。
梧林没有路,可华侨多,梧林一直在寻找别人没走过的路。
梧林村原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蔡煌仪说,梧林有侨这条通道,从外边拿原料,组织手工织毛衣,生意很好做。后来做大了,梧林就不行啦。
改革开放伊始,梧林很快就办起了晋江第一家服装厂。但是,这家服装厂却很快就破产了。别人还没办厂,梧林就办了厂,等别人办了厂,为什么原来走在前边的梧林就破产了呢?
梧林的侨批馆失于天时,梧林企业在改革伊始失于地利,这次选择修复梧林传统村落,拆迁改造成功,则可以说得于人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