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根
东北的秋天来得干脆利落,夜风已带着飒爽的凉。
站在校园里那棵不知名的树下,看着巴掌大的叶片在风中摇曳出金黄的光芒,内心涌起万千感触。前方忙于完成校园报到各个环节的女儿,仿佛怀揣了一只雀跃的兔子。长到十九岁,她的脚步从未曾离开过晋江这片被海风浸润的土地,如今却一脚跨进北方,连空气中那干燥的气息都散发着“冒险”的新奇。
在哈尔滨的两天,与女儿漫步在中央大街,品尝着东北大锅炖的独特风味,共同感受东北不一样的城市文化。她双眼中洋溢着自由的欢快,兴奋地说:“妈妈,我喜欢这个地方。”
最初的日子,女儿被“新鲜”感包围得满满当当。她在学校食堂的窗口前仔细研究着各式各样的菜肴,频频点起外卖,眉飞色舞向我描述不同菜色的独特味道。即便是校门口卖烤鸡翅的小摊,她都觉得比家乡的更有韵味。每次给我打电话时,她的声音里都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妈,这儿的生活真是太巴适了。美食完全对胃口,感觉特别有意思。”
我抚额轻笑,心里却并没有把这“吃”当回事。然而,随着深秋寒风的逐渐侵袭,她的“有意思”逐渐变了味。女儿开始怀念家乡的空气,那总是带着海的咸湿气息,即便是台风天,也夹杂着草木的生机。
半个月转瞬即逝。女儿的美食清单换了一轮又一轮,从风味独特的酸菜白肉到香气四溢的小鸡炖蘑菇,每道菜肴皆味道鲜美、口感绝佳。直至她在微信上发来“我想念拳头母,我想念润饼卷,我想念土笋冻,我想念鱼丸,我想念芋圆,我想念瘦肉汤,我想念面线糊,我想念牛肉羹,我想念龙虾蒸粉丝,我想念煎螃蟹,我想念白焯大虾,我想念鲍鱼煲,我想念家里的酒席,我想念甜汤……对了,我是福建晋江的!”
这长长的一条信息,我想那一刻她才恍然发觉自己始终感觉舌尖之上似有的某种缺失吧!她已然深切地想念起深沪的拳头母与鱼丸在锅中随着翻滚的汤水起起伏伏的样子,拳头母入口Q弹且滋味醇厚,鱼丸咬开时鲜美的汁水瞬间溢出;还有那薄如蝉翼的润饼卷,裹着胡萝卜丝、海蛎、肉燥等食材,每一口都是碳水与鲜蔬的完美融合,仿佛一场舌尖上的盛宴……这些都是回到外婆家时,舌尖上所铭记的“灵魂”味道。想念起安海的土笋冻,口感冰凉滑嫩,蘸上独具特色的蒜香蘸酱,尽显海边小城独有的“清凉”韵味;想念起龙湖的芋圆与瘦肉汤,芋圆在花生碎的搅拌下软糯且富有嚼劲,瘦肉汤鲜美回甘……
看完信息,我不禁眼眶泛红。原来,女儿所思念的并非遥不可及的“远方”,而是那些被她视作“日常”的家乡风味。至此,我才懂乡愁并非仅仅是“举头望明月”的伤感,也可以是舌尖上的一场“旧梦”。以前,我总认为“乡愁”与美食无关,那是老一辈人的执念,是诗词中的抽象符号。现在才发现,我与女儿都一样,即便身处千里之外,也会想念那些曾被我们忽略的家常菜。原来,那些充满烟火气的家乡滋味,是连接我们与家乡最为炽热、最为紧密的纽带。
她不再跟家里描述“这儿有多新奇”,而是直接发图片给我,展示她“终于吃到闽南菜了”:白粥搭配着“画马石”油香丁香鱼罐头,尽显朴实的“家乡味”。我意识到女儿的这一场远行,让她发现了深植于骨子里的根。她这一代,生长在交通便利、信息通达的时代,对“故乡”的边界是十分模糊的。然而当味蕾被远方的水土“撞击”时,那些潜藏在食物中的乡愁,便会猝不及防地涌现。这份乡愁,虽无关对人的牵挂,却比牵挂更为绵长。那些她曾视为“理所当然”的日常,在离家后,竟成了魂牵梦萦的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