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怡方
从童年、少年再到青年,教过我的老师少说也有几十位。其中有一位,让我至今记忆犹新——他就是大专时期教我们古典文学课的陈观老师。
那时陈老师大概五十多岁,花白头发有些稀疏,但总是梳得整齐、很有风度。他体型微胖,夏天常穿白色或黄色的东方绸短袖衫,冬天则是一件灰色或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配白衬衫,不打领带。他面色红润,声音洪亮,戴一副金丝眼镜。上课总是笑呵呵的,让人倍感亲切。
我们那届中文班同学背景多样,有工农兵学商,年龄上至经历过风雨的“老三届”,下至刚毕业的高中生,还有像我这样不上不下的知青。陈老师第一节课就先摸底测试我们的古典文学基础,之后才因材施教。
说实话,上古汉语、文学概论这些课,我常觉得枯燥,课堂上打瞌睡的同学也不少。但一到陈老师的古典文学课,大家就都来了精神。他讲课声音洪亮、语调起伏,生动得很,总能把我们带进那种如诗如画的意境里。
我到现在还能背得出他当年要求我们记的那些名篇名句。比如苏轼《前赤壁赋》里的“清风徐来,水波不兴”,诸葛亮《前出师表》的“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辛弃疾的“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还有刘禹锡《陋室铭》的“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每当这些句子浮现脑海,陈老师眉飞色舞讲课的样子,就立刻出现在眼前。
那时的教室很简陋,夏天没空调,连电扇也没有。陈老师讲得满头是汗,就掏出自带的纸折扇扇几下接着再讲,也没有什么电教设备,全凭一张嘴、一支粉笔。一节课下来,他的袖口、衣襟上都落满了粉笔灰。下课了他会自己拍打两下,笑容满面地走到我们中间聊天,让人感到温暖。
我曾和几位喜欢古典文学的同学,在周日前往陈老师家中拜访。他家住在一条窄巷深处,院子不大,却充满文人气息。小院里种了玫瑰、茶花、兰花,还有一株桂花树,还没到盛开时节,却已有隐隐清香飘来。陈老师在家穿得很随意,短裤背心,就像邻家伯伯。他的书房让我们大开眼界:几大个红木书柜堆得满满当当,书桌上摊着线装书,笔墨纸砚俱全,可见主人的学问和勤勉,让我们由衷佩服。聊了一席话,陈老师儒雅的形象在我心里又高大了几分。
还有一件小事,我至今记得。那次班级组织去开元寺参观,回来后要求每人交一篇作文,体裁不限。我那时正迷恋古典诗词,就苦心写了一首七律交上去。没过几天,陈老师课后把我叫到一边,说:“你的七律我看了,有点味道。不过个别韵脚还要调一下。主要是有两处错了:一是开元寺百柱殿柱上的是妙音鸟,不是飞天乐伎;二是甘露戒坛供奉的是卢舍那佛,不是唐僧。”我一听,脸顿时红了。心里感激老师没当众指出,回去赶紧修改了诗。这件事让我明白,治学必须严谨,一点都马虎不得。
后来,我自己也做了老师。每当给学生讲《桃花源记》《醉翁亭记》《水调歌头》这些名篇时,总会不自觉以陈老师为榜样,认真上好每一堂课。
陈老师晚年依然坚守在教学一线。然而,令人痛心的是,因为一次意外事故离世。我们一群同学闻此噩耗,悲痛欲绝,为失去这样一位可亲可敬、温文儒雅的恩师深感痛惜。
时光匆匆,四十多年一晃而过,我也从青年步入了老年。但陈观老师的形象,始终在我脑海里,久久不能忘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