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版:五里桥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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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菜

俞俊

生菜的种子真是太小了,银灰色,细长如尘埃,摊在掌心里,轻得像蛾虫脱落的鳞翅。播种时若是叹一口粗气,种子就得飘到半空中去。所以种生菜时,要把种子拌在碎泥里,搅拌均匀,再播撒到翻松、浇透水的土地上。

过不了几天,土面上浮起一层蒙蒙的绿意。等长到指甲盖大小,两片子叶中间抽出一点皱皱巴巴的真叶时,就要开始“间苗”了,把那些拥挤的、细弱的苗株拔掉,为茁壮的腾出舒展的领地。拔下来的生菜苗洗净,下到清水面条里。嫩绿的叶子入口即化,连咀嚼都不需要,实为春天最急迫的一口鲜。

幸存的生菜非常珍惜来之不易的生存,开始了疯狂的生长,它将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张开叶片。下雨时,漏斗状的层层叶片把每一滴雨水都精准地汇聚到根部,把自己撑得水灵、饱满。最外层的叶子餐风饮露,历经风雨,呈现出沉稳厚重的深邃墨绿;内里叶片颜色渐渐变浅,化作明朗的草绿;核心的叶苞,则是近乎透明的鹅黄与淡绿,娇嫩得能掐出水来,叶片边缘像少女裙摆上的蕾丝边。

到了饭期,提着竹篮走到菜垄边,挑那最外层肥厚宽大的叶片,贴着根部利落地掰下几片。中间紧实的叶苞依然稳稳地留在土里。不用多久,一场夜雨,两日晴阳,新的叶片已然长出。掰了长,长了再掰,一丛生菜,能从小春一直吃到初夏,生生不息,仿佛它的肚子里藏着一口永远喷涌的绿色泉眼。

“生菜”这个名字也真是太妙了。一个“生”字,既是蓬勃的生机与未经雕琢的自然之态,也是一种不需烟火熏烤、入口即食的直白。不需要起锅烧油,也不需要油酱调味,将新鲜采摘的生菜洗净控干,蘸一点黄豆酱送入口中。牙齿切碎叶片的瞬间,一声声清脆的“咔嚓”响,是叶细胞爆裂的声音,也是对生菜的最好赞誉。

无论是在高雅的酒楼,还是在街边的夜市小摊,哪怕是夹在西式的汉堡三明治中,生菜都能游刃有余融入人间烟火。“白焯生菜”是经典的家常,滚水汆烫,淋上一勺鲜咸的蚝油,生菜便褪去了几分生涩,变得温润柔和,并保留着清脆的本色。在沸腾的红油火锅中,生菜一般是最后登场的压轴菜,只需在滚汤中稍作浸泡,入口就是带着热气的脆爽;在烤肉的餐桌上,单吃烤五花肉难免油腻,但若用一片翠绿的生菜叶将肥美、滋滋冒油的肉片包裹,抹上大酱,放上蒜片,再一口咬下,生菜的清爽瞬间化解了肉的肥腻,焦香与清脆在舌尖上和谐共舞,唇齿间不留油腻,只余下淡淡的清爽清香。

人间百味,多求千回百转、多姿多彩、层次分明,唯独生菜,所见即所得,守着一份坦荡的直白,不染烟火,不藏城府,只是将泥土的诚实与雨露的清泠和盘托出。咽下这一口脆生生,不仅肠胃得了干净,连同纷繁的心思,也一并变得澄澈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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