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

那日收拾餐桌，望见包装袋里还躺着一块松软的吐司，看上去格外诱人，着实想尝尝那香甜绵密的风味，随即扭过头来，绅士十足地询问在一旁玩耍的儿子：“这面包我能吃吗？”

本以为会换来一句大方的应允，最多是迟疑片刻后的松口，没承想儿子头都没抬，立马脆生生回绝：“不行，还没过期呢。”短短七个字，轻飘飘的，像羽毛飞过，却瞬间让我愣在原地，手里捏着面包光滑的包装袋，一时不知该苦笑还是该抗议。

吃不成面包，就琢磨起这句令我心潮起伏的童言，一琢磨就品出了别样的趣味：在孩童简单的逻辑里，食物没过期，就意味着有留存价值，是值得自己享用的好物；唯有放过期、没人爱吃、品相不佳的东西，才算得上可以拱手让人的闲置品，而家里最适合承接这类淘汰物品的人，理所当然是自己的爸爸。

大抵如此，这是许多有娃家庭统一的真实写照，诙谐中又有些难隐的小扎心。回想儿子平日里的种种选择，这般精准取舍的操作，早已是他屡见不鲜的举动。零食柜里焦香松脆的饼干、清甜爽口的酸奶、丝滑细腻的果冻，他都牢牢地攥在手里，分毫不肯相让。当然，心情大好时也会施舍一二。但凡遇到发软的水果、到期的零食、口感稍差的吃食，或是他吃腻的东西，总会第一时间想到我，一句“爸爸，给你吃……”说得格外大方坦荡。

不只吃食，生活里的小物件也是如此。崭新的文具、好看的玩偶、精彩的绘本，都是他专属的宝贝，护得严实。可若是彩笔断墨、玩偶掉毛、绘本卷边，这些失了品相的物件，便会被他慷慨赠予我，美其名曰“送给爸爸的礼物”。我每每故作委屈调侃他小气，他总是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理直气壮地说：“好东西我要自己留着玩，不好的当然分给你，你是我爸爸呀！”

细想也是，孩童的世界没有复杂的弯弯绕绕，他们的取舍就是如此直白，直白得让人忍俊不禁。在孩子的意识里，父母仿佛天生就自带兜底属性的人，是最不会嫌弃、不会计较的人。他们还不懂什么叫大方与付出，也不明白大人遇事总要迁就、顾及旁人，只顺着自己的心意，护好自己喜欢的东西，那些自己不稀罕、不在乎的吃食、物件，才舍得分给旁人。在孩子心里，他们敢肆无忌惮地把“不好的东西”分给父母，敢毫无顾忌地展露私心，正是因为笃定了父母的偏爱与包容。反观幼年时就懂得主动让梨的孔融，反差感直接拉满，那属实是别人家的孩子。

那份不加修饰的童真，看似让人哭笑不得，实则有着难得的真实和纯粹。而当父母的，可以接纳、包容过期的食物，迁就他们的小自私、小任性，似乎永远不会挑剔，永远乐于接纳，永远在默默宽待他们所有的取舍与脾气，纵然早已洞悉他们袒露无遗的小心思，也心甘情愿地承接这份未被世俗打磨的天性。

不管是那块被护住的未过期面包，还是那些被赠予的旧物件，都是孩子成长中鲜活的印记。孩子们在直截了当的取舍中，会慢慢地理解得失，学会分享，懂得感恩与担当。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这些充满童趣的点滴里，陪着孩子慢慢长大，静待他们褪去稚气后，再教会他们明辨是非、恰当取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