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少京

晨光斜斜照进小区活动室，落在那张墨绿色的乒乓球桌上。我握着用了多年的红双喜球拍，指尖摸着胶皮上磨旧的纹路。小球在台面上弹来弹去，“啪啪”的声响里，几十年的日子，好像也跟着一起晃了回来。

小时候上小学，礼堂里搁着一张旧乒乓球桌，漆都掉得差不多了，可在我们这群半大孩子眼里，那就是最金贵的地方。同班的小吴长得高，人也壮，是真真切切爱打球。课间就十分钟，他也舍不得浪费，抱着球拍往桌前一站，挥得满头是汗。我那时候不太会打，也不好意思上前，就站在边上看，心里痒痒的，却一句话也不说。

有一天，他突然把球拍往我手里一塞，让我也试试。说打打球能活动身子，反应也能变快。他一点点教我握拍，拇指和食指捏着拍柄，剩下几根手指轻轻托在后面。身子要侧着，重心往下沉，手腕别太僵，击球的时候轻轻一抖就够了。我就跟着他的样子，笨手笨脚地学。

从那以后，我几乎天天泡在球桌旁。放学铃声一响，同学们都往家走，我却舍不得走。小吴的球又快又刁，扣杀下来我大多接不住，大半时间都在弯腰捡球。可越是接不到，我越想练好。他看我肯下功夫，又教我发旋转球，让拍子斜着蹭球的侧边，球过去就会拐弯。我也不知道练飞了多少个球，捡球的次数比好好打球还多。直到有一次，发过去的球突然拐了个弯，小吴一下没接住，愣了愣，笑着冲我点头，我心里一下子就亮堂了。

那年秋天，学校举办乒乓球比赛。我靠着刚学会的旋球，稀里糊涂打进了决赛。站到对面才发现，对手竟然是小吴。他的扣杀依旧很猛，我心里有点发慌，可握着球拍，慢慢也就定了神。左旋右旋换着发，一会儿短一会儿长，比分咬得特别紧，手心全是汗。最后一分，小吴一记干脆的扣杀结束了比赛。我拿着第二名的奖状，心里反倒甜甜的，输给教自己打球的人，一点也不丢人。

后来我在中学上班，单位常组织教职工双打比赛。我和同事老郭搭档多年，他擅长近台快攻，我就用旋球配合防守。时间久了，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的想法。对手打得凶，我们就稳着来，不慌不忙。那些年也拿过几次奖，奖状随手收在抽屉里，现在回想起来，画面还挺清晰。

一晃几十年就过去了，人到中年，再到退休，打球早就不图输赢了，可心里的喜欢一点没变。每天早上，我都去小区活动室，和几个老伙伴挥上几拍。当年学会的旋转球，如今成了我的拿手好戏，偶尔发个转球逗逗老伙计，看他们琢磨半天接不着，我就在对面偷偷乐。碰到刚学球的新人，我也会停下来教教他们，就像当年小吴教我那样。当年跟在别人身后的小不点，不知不觉，也成了别人口中的老师傅。

小小的球在桌上飞来飞去，岁月就这么悄悄流走。我眼角有了皱纹，腿脚也不如从前轻快，可拿起球拍，手感还在，心里也踏实。每次挥拍击球，什么烦心事都顾不上了。乒乓球陪着我从童年走到青年，又从忙碌的工作岁月走到平淡的退休时光。

乒乓球就这么一直转着、飞着，带着我大半辈子的欢喜，也带着我对日子那点不曾凉透的热乎气，轻轻悠悠，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