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茂贵

母亲今年九十有四了，记性日渐衰退，吃饭常伴咳嗽咳痰，种种老年病也接踵而至。曾几何时，逢年过节，儿孙绕膝，满室欢声笑语；而今，那些小辈们躲她远远的，能伴她左右闲话家常的，只剩我们这些也已鬓染霜华的儿女，也不过是偶尔抽空回家，略尽孝心而已。

平日里，众人都为生计奔波，难得长久守在母亲身旁。唯有年节团圆，一大家子人才得以短暂相聚，热闹一时。我远在福建任教，一年唯有寒暑假才能返乡探望，多数时日，母亲都是一人独坐房内，清寂相伴，孤单相随。

这份孤寂，我年少时便深有体会。犹记初中那年，母亲也两鬓斑白，正月初三清晨醒来，昨日还满堂喧闹的兄弟姐妹与晚辈，一夜之间尽数离去，偌大的屋子只剩我与母亲，过不了几天我也要返校。望着空荡的厅堂，我心头酸楚，轻声问她：“他们怎么都走了？妈妈你一个人在家，不孤单吗？”

母亲看着我语气温和而平静：“各人有各人的事，为了工作，为了生活，不得不离开。只要你们过得好，我一人在家，再孤单，也值得。”她还说，自己会照顾好自己，让我们不用牵挂。

现在母亲每日清晨，总要起身活动片刻。弟弟、弟媳恐她年高失足，再三叮嘱只可在院中慢行。母亲素来听话，从不一人踏出大门，常静立门前，凝望门前小河。河水什么时候涨了，什么时候落了，四季更迭，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我数次劝她随我来福建同住，她皆执意不肯，只说人老恋故土，根在家乡，哪里都不如老家自在安心。

母亲五十多岁时，家中尚无电视。闲下来，她便翻看儿女买来的书籍，尤其爱读小说。每日家务忙完，或坐灶前，或倚椅上，一页一页静静翻阅，日子清简，却也安稳踏实。后来家中有了电视，母亲便日日守在屏前，有光影声色相伴，岁月便不再漫长难熬。只是如今电视节目多不合心意，翻来覆去都是几部抗战剧，看了又看，台词烂熟于心，渐渐便觉寡淡无味，心生倦怠。

电视失了趣味，纸质小说也不愿看了，说老眼昏花看不清楚，母亲的日子又重回清冷。几年前，外甥女为她买来一部智能手机。初时，她连按键也摸不熟练，外甥女便耐心细致，手把手教她开机、接听、滑动屏幕。时日一久，母亲竟渐渐熟练，不但能操作自如，还学会在手机上读小说，一读便入了神，常常忘了用餐。见她又有了精神寄托，我们悬着的心也终于安放下来。

去年暑假，爱人随我回乡，帮她下载了几个软件，“西瓜视频”“抖音”“追剧”什么的，又一步步教她用手机听歌、看短剧，还教她使用微信。母亲还能用微信聊天，打语音视频电话，还会在朋友圈里给我点赞。母亲对听歌并无多少兴致，却偏偏爱上了那些短小有趣的短剧。今年春节，我们围坐她房中，言语不多，她便捧着手机静静观剧，神情专注，眉眼安然。遇着有趣之处，嘴角便漾开久违的笑意，纯真如孩童，似得了世间最甜的糖。

望着母亲捧机细读、安然浅笑的模样，我们由衷欣慰。人至晚年，不惧清贫，不畏平淡，最怕心无所寄、岁月空茫。一部小小的智能手机，盛不下山珍海味，却盛得下母亲晚年的欢喜与安宁，替我们这些远在他乡、不能朝夕相伴的儿女，温柔陪伴她走过一个又一个寂寥晨昏。尤其是视频电话，拉近了我与母亲的距离，母亲想我与我小孩的时候，就与我们视频电话。

老人所求，从来简单。不求锦衣玉食，不求华屋高堂，只愿孤单时有一事可做，寂寞时有心可安，让她晚年岁月安稳从容，清欢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