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怡方
那年,我十七岁,念完泉州五中高中二年级,孤身一人来到离家三十五公里外的晋江县内坑公社果林场劳动锻炼。
最先映入我眼帘的,就是一片“赤土埔”。
果林场在一个小山坡上,前面是南安官桥,后面是南安水头,它夹在两者中间,属于晋江内坑的“突出部”。
之所以是“赤土埔”,一是山坡地,二是多为“赤红壤”,贫钾少磷,黏土为主,耕性较差,因此没有水稻田,种植的是番薯、小麦、花生、甘蔗、洋桃等旱地农作物,还有试种植的橡胶树。每当风过处,就会卷起细细的红尘,让人鼻子里满满都是燥热的泥土味。
和我同来的,有安海、内坑两地高中毕业的二十多个小伙伴。我们住的是简陋的石头房子,床铺是两块长凳架一块木板,夜晚没有电灯,点的是柴油灯,夏天蚊子肆虐,冬天跳蚤横行,晚上睡觉的时候不时还有老鼠光顾,一顶蚊帐不久就被它们咬得千疮百孔,只好用医用白胶布粘贴,看了叫人哭笑不得。
农场的三餐伙食,早晨中午两顿分别是番薯汤、蒸番薯,晚上才有一顿白米饭,那是整日劳碌后神圣的犒赏。菜是常年不变的包心菜、白萝卜,清水煮了洒撒上点粗盐,炒花生则是零星的赏赐,一个月见不到一块猪肉,海鲜更是稀罕。邻近村民见我们饿得慌,会把山上打到的狗、猫甚至蛇拿来场里卖,我们常常几个合伙凑钱买下一些打打牙祭,解解馋,村民见了都取笑说,“这些愣头青,啥都敢吃!”
劳动关对我们这些来自城镇细皮嫩肉的小年轻来讲,更是一道严峻的考验。闽南的冬,特别湿冷,早上五点半出工,风会直往人骨缝里面钻。八点未到,我们肚子早就唱起了“空城计”。夏日又是另一番景象,尤其是到了正午,草帽遮得住脑袋,却遮不住身子。我们男知青为了省洗衣服,还一律光膀子干活,几天下来,背上晒脱了皮,夜晚只能趴着睡。我们握锄头的双掌磨出了老茧,挑担子的双肩磨破了皮,从挑几十斤到百多斤的番薯、小麦,后面还学会驾牛犁耙田地,工分从五分半(一工分值人民币九分半)涨到七分,最后拿了十分,与农场工持平,实现了人生的一次重大跨越。
苦是农场的主调,可是乐之花也在这赤土埔的墙缝里顽强绽放。那几年里,我们二三十个知青学会了抱团取暖:谁家捎来了一罐酱菜,都会招呼大伙一块分享,哪个头疼耳热生病了,床头便有打好的饭菜和一杯温开水……夜晚饭后洗澡完,大家聚在油灯下,边讲些故事趣闻,边憧憬未来,更多的时候会用自己带来的小提琴、八弦琴、笛子、口琴演奏乐曲,放声高歌,就这样,我们团结友爱,攻坚克难,纯洁的友情一直延续到几十年后的今天。
最值得称道的是我们的老场长水抄,那年大约五十开外,黝黑的脸上常带笑容,他不说大道理,也从不苛责我们这些城镇来的学生娃,手把手不厌其烦地教会我们干农活,怎样挥锄较省力,怎样挑担肩不疼,他能用一双无声的眼睛,看出谁体力不济,悄悄给安排些轻松的活儿,会在大家连续劳累之后,宣布放假休息一个下午,会在临近高考的日子里,让我们回城专心复习功课。他善吹一支洞箫,那悠悠的乐声,曾经治愈了我们心灵上的创伤,至今让我们无限感恩和缅怀。
还有那一串熟悉的名字:散萍、老啊才、红柑、少琪、秀成、臭聋斗……一个个农场工和蔼可亲的面容,几十年过来了,还深深地镌刻在我们的脑海里。
40年的日子里,我们十几个老知青组织回到那赤土埔,昔日的农场一边已经是私人创办的高大瓷砖厂房,一边还残存我们当年住过的几间旧宿舍,我们携手在小操场合影留念,风吹过我们染雪的鬓发,只是没有了当年那熟悉的红尘泥味。
但是,当年那凝聚了我们多少汗与泪、歌与梦的赤土埔,已经深深烙在了我们心中,它让我们懂得了如何去承受、去盼望,如何在人生道路上奋力拼搏,砥砺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