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扬
到福州开会,下榻闽侯。
中午,福州的一位朋友提议,福建省昙石山遗址博物馆离这不远,何不趁着这中午休息的时间去看看?他还不无诱惑地提了一句:那里可是有一盏“东方第一神灯”!
神灯?一帮人睡意顿消,来了兴致。于是,大家浩浩荡荡,冒着蒙蒙细雨,向昙石山遗址博物馆进发。
博物馆位于闽侯县甘蔗街道昙石村的一座小山丘上,四周环绕着高高低低的居民住宅楼。福建的母亲河——闽江,在离这不远处蜿蜒流淌,向东奔流入海。1954年,正是在修筑闽江防洪堤坝时,人们在这里挖出了大量的蛤蜊壳堆积层和陶片,福建的文明史因此由原先认知的三千年向前推进至五千年。此后半个多世纪,10次正式发掘在这里展开,清理出近百座墓葬,出土了数千件珍贵文物。1963年,考古学家正式将这里命名为“昙石山文化”——这是我国东南沿海最早被命名、最具代表性的新石器时代晚期文化之一。2021年,昙石山遗址入选中国“百年百大考古发现”。
走进陈列馆,雨声被隔绝在外。我顾不上细细浏览展厅里展示的许多历次出土的陶器、骨器、石器和玉器,加快脚步,直至找到那盏传说中的“东方第一神灯”。
其实,神灯的正式名称叫塔式壶。它不高,仅28.6厘米,通体灰黑,素面无纹。造型奇特得让人移不开眼:上部是平顶长颈,实心,如一座缩小的喇嘛塔;中部骤然鼓起,成扁折腹;下部是喇叭状圈足,足上有四个对称的镂孔。最特别的是,在颈腹交接处,开着一个椭圆形的口,仿佛器物有意地“留白”。
我在展柜前伫立良久,绕着它从不同角度端详。灯光从上方投下,在那椭圆形镂孔处投下神秘的阴影。我忽然明白了它为何被称为“灯”——若在腹中置一束火苗,那光便会从镂孔中透出,在暗夜里摇曳,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可它真的是一盏灯吗?由于该器形在国内考古中尚属首次发现,而著名海洋文化研究专家江坂辉弥一眼认出,它与比昙石山遗址晚了一两千年的日本绳文时代的陶灯相似,因此称之为“东方第一神灯”。然而细看之下,这器物通体没有一丝烟熏的痕迹。那它是壶吗?可它的“口”开在腹部,进出水都不便;若用来盛酒盛水,为何要造得如此繁复?
我凝视着那椭圆形的镂孔,另一个解释浮上心头——那或许是灵魂的通道。有学者认为,这是由瓮棺演化而来的原始“魂瓶”,是灵魂栖息之所。那上部的长颈,是指引亡魂升天的路径;中空的腹部,是形魄安卧的居所;而那镂孔,正是魂魄自由出入的门户。
不知为何,这个解释最让我动容。五千年前的昙石山先民,他们如何看待生死?他们相信人死后灵魂去往何方?这件独一无二的陶器,或许正是他们留给后世关于生命奥秘的追问。
当然,除了塔式壶,展厅里还有许多值得驻足之物。比如一位25岁女子的遗骨,其颧骨显得与众不同,据说这一特征在现代日本人中存在较多,因此被称为“日本人骨”。还有出自同一处墓葬的18件大大小小的陶釜,层层叠叠地陈列着,仿佛还在等待一场长久的宴席。这些底部留着烟熏痕迹的陶釜,让我想起先民们围火煮食的场景——河鲜与海鲜分锅而烹,热汤沸腾,人间烟火从那时起就未曾断绝。
走出陈列馆,我沿着小路走向遗址厅——那是一个巨大的覆罩式空间,始于1996年的第8次发掘现场被完整地原样保留着。
走进去,灯光昏黄而沉静。大厅上方的“福建海洋文化从这里开始”一行大字很是醒目。站在参观栈道上俯瞰,眼前是梯田般层层叠叠的遗址剖面,贝壳、陶片、灰坑嵌在泥土里,宛如一部翻开的史书。那是五千年前的“贝丘”——先民们食用后丢弃的蛤蜊、螺蛳壳堆积如山,最厚处达三米。沧海桑田,这些被丢弃的贝壳,如今却成了文明最诚实的见证。
墓葬区散落着二十多座墓坑,讲解员特别向我们指出一处随葬品颇为丰厚的墓葬。墓主人头向南,脚朝北,骨骼已化为泥土的颜色。在他身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溜12件大小不一的陶器。而就在他的头顶位置,我又一次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东方第一神灯”!虽然比起展厅里那原件,这只是个复制品,但我依然抑制不住内心再次泛起的激动和遐想。
能拥有这么多的随葬品,而且还拥有这盏独特“神灯”的主人,想必不是个普通人。他是具有某种法力的巫师,还是个一呼百应的族长?
我俯下身,隔着玻璃想象当年的场景:在某个黄昏,族人们抬着这位逝者,将他安葬于此,在他头边郑重地放上那件造型奇特的器物。在陈列馆里,它是一件静默的展品;而在这里,它曾经被赋予温度,被寄予哀思,被放进泥土深处,陪伴着一个灵魂走向未知的彼岸。
走出遗址厅,雨过天晴,阳光正好,山坡上绿草如茵。我脚下所站的地方,是当年考古发掘后回填的区域。这片看似普通的草地之下,或许还沉睡着更多未曾面世的秘密。五千年的时光,就这样被泥土覆盖,又被阳光唤醒。
塔式壶的形象又浮现在眼前。它到底是什么?是灯,是壶,是魂瓶,是法器?或许,这些标签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五千年前,有人怀着敬畏与虔诚,用手捏塑了它;五千年来,它沉默地陪伴着墓主人,直到某一天被考古学家小心翼翼地取出;五千年后,它站在博物馆的展柜里,与每一个驻足者进行着无声的对话。
考古学家苏秉琦先生曾将中华文明的起源比作“满天星斗”。昙石山遗址,便是这星斗中的一颗。它不像中原文明那样光芒万丈,却以自己的方式照亮了东南沿海的史前天空。而那件神秘的塔式壶,正是这颗星斗上最幽微也最持久的一缕光。它是不是灯已不重要——它本身,就是五千年前亮起、一直亮到今天的一盏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