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峥

每年春节，我会养盆水仙花放在屋里。这不仅是过年的仪式感，更是童年的记忆，是留在心中的美好与期盼。

养水仙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将球茎直接放在清水里养，叶子长得又高又壮，乍一看似韭菜像青葱；一种是切割球茎的雕刻方法，经过切割的水仙，叶子不会太长而花会开得饱满。

岁末年初，我来到花市挑选水仙花。花市里人头攒动，扫眼望去，单瓣的、双瓣的水仙花在风中摇曳生姿，空气中飘着香甜的芬芳，“韵绝香仍绝”。

我左瞧瞧右看看，突然发现一名中年男子独卖雕刻过的水仙花。多年不曾见过雕刻的水仙，我激动地走过去和他聊了起来。他欣喜地说：“今年天气暖和，水仙长势喜人。”他如数家珍地介绍水仙的品种，有金盏银台、玉玲珑、舞蹈者等。那金盏银台六片白色花瓣平展如银台，中心黄色副冠形似金盏，花如其名，在众花中尤为惹眼。我挑了其中一个造型优美、花苞饱满的，欢喜回家。

从花市归来，手里的水仙还带着市井的喧闹气息，可一放进屋里的青花瓷盆，那些喧哗便悄然褪去，只剩下满室的静。我望着它，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家里第一次买回水仙花球的那个冬天。

记得大约是我读初中的时候，母亲去漳州开会，顺带买回一箱水仙花球。面对这一箱灰扑扑的似洋葱的水仙花球，我们全家无从下手。

父亲提议说：“要不我们自己学着来雕刻。”

我却担忧道：“从没刻过，等一下刻坏了可怎么办？”

“那么多呢，不怕不怕。”父亲的话让我有了第一次尝试的勇气。

说干就干。我找来一把小刀，剥除褐色的外皮，小心翼翼地在洁白的球茎上将多余的鳞片剔除，待它慢慢露出叶片和花苞，再将叶片从上至下削窄。削叶可以控制和调整她的长度和方向。叶片受伤后就会长成弯曲状态，花苞垂直向上生长。

看似简单的操作其实也不容易。第一个水仙花球在我笨拙的手下完工时，就像是小狗啃过的，坑坑洼洼。只好安慰自己：第一个纯当是练手摸索经验。再刻第二、第三个花球时，就越来越顺手美观了，模样也渐渐周正起来。从那以后，每年冬天给水仙“动手术”的活儿，竟成了我过年独有的仪式。

一晃多年，我也许久没有挥刀雕刻水仙了。儿时的雕刻经验让我对水仙有了更深刻的了解，并化成悉心的照料。从花市挑回的水仙，花苞渐渐鼓了起来。大年初一，一觉醒来，一股熟悉的花香轻轻钻入我的鼻孔。我知道，是水仙花开了。披衣起身走近看，素白花瓣配嫩黄花蕊，朵朵花儿如盈盈笑脸，静默生香，清新洁雅。这份清雅，为岁末年初添上一缕春的气息，也捎来一抹团圆的暖意。

我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它，眼前这错落有致、生机勃勃的花儿，愈发让人心生喜爱和敬畏。水仙因雕刻而受伤，却因受伤而更挺拔、更芬芳。人们把它雕刻得越精致，花开得越清雅。水仙看似被“修剪、雕刻、取舍”，其实不是伤害，而是为了让它更好地绽放。刀刻去的是多余的鳞叶，疏解的是束缚的包裹，它得以抽出更挺拔的花箭，开出更清新的花朵，一路生香。

人生也是如此。那些你以为的磨难，都不是命运的刁难，而是生命的雕刻。削去浮躁，修掉执念，减去多余的欲望，心才会通透，灵魂才会舒展，风骨才会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