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
记忆里的童年,年味总是缠缠绕绕,漫过一整个热闹的寒假。年味是灶台上飘出的袅袅炊烟,是绣在新衣服上的精美饰纹,是爷爷掌心里的晶莹糖果,是院子里追逐的欢声笑语……
长大后,常听人叹息:年味淡了,寻不见了。可我总会在某个寻常瞬间,于漫天烟火里,撞见它熟悉的模样。年味从未走远,只是换了种姿态,在时光里静静流转——从当年被人捧在手心的童年,轻轻落在了如今我们要去守护的肩上。
年关的风,时常带着几分寒凉,家里早已飘起了年的香气。母亲正蹲在水池边,用清水细细冲洗着新鲜的鸡鸭,水流潺潺,洗去杂质,留下肉质的鲜嫩紧实。除夕餐桌上必不可少的鸡汤,这是母亲一整年的温润期许。我倚在门框上静静看着,忽然听见隔壁传来清脆的孩童嬉闹声,叽叽喳喳,满是雀跃。那声音,和我小时候盼着过年的模样,一模一样,纯粹而又热烈。
那时过年,同样盼望母亲蒸的年糕。泡得圆润饱满的大米,在石磨里缓缓碾成雪白的米浆,细腻绵长,倒入铺着洁净纱布的蒸笼里,再稳稳架在灶上慢慢蒸制。柴火噼啪作响,氤氲的蒸汽裹着清甜的米香,一点点钻进鼻腔,勾得人心里发痒。
我和弟弟踮着脚尖,趴着灶台边着急等待。这时,母亲总会笑着走过来,掀开木桶的盖子,热气瞬间升腾。她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小块刚蒸好的年糕,在嘴边吹了吹,再塞到我嘴里。软糯香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那便是刻在心底的甜蜜年味。
最热闹的,终究是除夕。暮色初临,村子里渐渐响起此起彼伏的爆竹声,时不时有震天动地的轰鸣,更多的是孩子们手里的鞭炮、烟花,点燃后喷溅的小小星火,像散落的星光,温柔又明亮。一大群孩子聚在一起,举着烟花,在院子里肆意追逐奔跑,脚步轻快,笑声清脆,影子撞在斑驳的墙上,又轻轻弹回,满院都是藏不住的欢乐。屋内,大人们忙碌不停,碗筷轻响、笑语喧哗,与窗外璀璨烟火交织相融,汇成世间最动人的年韵。
白驹过隙,不知从何时起,当我们不再满心期盼新衣,不再急着争抢烟花,反倒学着长辈的模样,备年货、贴春联、摆糖果。这时才忽然懂得:不是年的热烈淡了,只是感受年味的人,悄悄换了一批。我们褪去了童年的稚气,接过了长辈的烟火,也接过了守护年味的责任。
如今,在老家春节的烟火里,那些感受年味的小身影,每到年前蒸年糕时,他们便围着灶台打转,踮着脚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目光紧紧地盯着蒸年糕的竹笼,眼里的期盼与急切,和小时候的我别无二致。当他们吃年糕时,眼睛瞬间亮起,蹦蹦跳跳地喊着“好吃”,吃完后举着小烟花,又到院子里奔跑,清脆的笑声漫过院墙,和我儿时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望着鬓染霜华的长辈,望着嬉笑奔跑的孩子,拥着满院升腾的烟火气,再次体会到,年的热闹从未褪色,欢闹亦未悄然即逝,它化作融进血脉的情愫,刻在心底的牵挂,岁岁延续。
纵然世人常说年味渐远,我却始终坚信,它从未消散。年味在时光里静静流转,从长辈温暖的掌心,传到我们担当的肩头,再映进孩子的双眼,从青涩的童年记忆,化作深沉的岁月沉淀。年味不是匆匆的仪式,更像是一种传承、一份牵挂,岁岁年年,历经风雨,依然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