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馨雅

罗裳山峭壁上有匹飞马。这匹飞马构图写意，线条流畅，腾空于高山壁石之上。这匹马是罗裳山一大名景，它是造化天工的笔墨，还是前人精心的雕刻？我并不热衷探究其中故事真相。春天的号角早已吹起，山壁上的枯藤枝蔓已经长出了新的故事。

罗山亦称罗裳山，位处灵源山脉北麓，风光旖旎，草木蕴华，更有壁立千仞之陡崖。不少隐士贤人慕名而来，在此驻息修身悟道，妙慧堂、紫隐寺等宗教建筑可为佐证。贤士名人经行处，自是受世人膜拜仰慕，风流逸事口口相传，加之以民间想象发扬光大，成就了一段段美丽神奇故事。罗山“画马石”传说，便是其中之一。

故事中的名人为罗隐，浙江人，相貌平平，满腹经纶，曾在武夷山道观学经布道。因倾慕罗山之秀，一路南下，来到晋江。游方之人，乞食化斋是常态。一日，罗隐化斋于罗裳山下，却遭遇村人驱赶。罗隐气急，坐于山脚生闷气，左右环顾，发现侧边岩石壁峭绝立，平整如镜，灵机一动，拾起一块片石，以石壁为帛，几笔勾勒出一匹飞马，昂首踏蹄，呼之欲出。罗隐画完便弃石而去。

当夜，罗山村庄蹦跶出一匹神勇无比的黑马。这匹马在稻田里奋蹄驰骋，糟蹋了一地金黄。眼看要到手的粮便要颗粒无收了，村民围追堵截，吆喝恐吓，一路驱赶跟随，发现了这匹马隐身的岩壁，这才悟了是前几日化斋道人的法术。村民急忙找到罗隐解救，赔礼道歉，请求管束这匹神马。村民诚意凿凿，罗隐便笑着答应了。只见他拾起片石，在神马边上添了几根栅栏，又添了根缰绳，马一下子就被拴了起来，再也跑不动了。

这个故事，历史青册能见其首尾。比如罗隐其人，是真人；他来过罗裳山，是真事。而罗隐画神马，却是迷幻故事，正如童话故事里的神笔马良，那是人们对生活的美好愿望，是微生于尘世间的一点念想，点石成金，妙笔成神，不过是寄托人们心中所冀所念。所以说，神马不过是幻象，而故事里的惩戒教导，才是真意。

那点真意，是对文化名人的推崇。罗隐，唐末诗人，胸怀青云才志，奈何世道不济，仕途遥不可及。罗隐聪慧敏锐，常写一些针砭时弊的诗文，当时的统治者便污蔑他是“仙人嘴，乞丐骨”，意思是他金口玉言，本该过神仙般的生活，可他生就一副乞丐骨，只能乞讨。他屡试不第，被时人作诗讥讽：“可怜博学如罗隐，十赴长安丧气回”。

道义在民间，世人认可他的才华，甚至到了神化的程度，他无所不能，画马能活，话语成谶。村民对罗隐和“画马石”的虔诚，那是对文化先知的认定和崇拜，无论世俗身份，无论官位俸禄，文化才学的地位无可撼动。这也已经成为代代相承的真知信念。

当你走进罗山街道的福璞美术馆，眼光掠过这里的建筑设施与展厅陈列时，你不能不感慨罗裳山下的那块“画马石”文脉精魂从未丢失。福璞美术馆，一个县级城域街区的民办非营利艺术机构。它的建筑面积竟有6900平方米，拥有5个展厅，展厅面积达2600平方米。展厅里陈列着紫砂壶、书法、字画等，这些是艺术创作，是文化传承，也是罗裳山下“画马石”的重生。当你走进罗山街道的“侯林南音社”，当你耳畔传来那“咿咿呀呀”千回百回婉转的古老音乐，那是另外一段神话传说故事的再次唤醒。这座南音馆是属于罗山独有的，为纪念本地南音宗师、传承非物质文化遗产而重建的。几个十来岁的小朋友在南音师傅的引领之下，袅袅婷婷走上舞台，那一出《直入花园》选段唱得我的心都差点碎了。

那点真意，是对良义的印记传承。做人的善良公德，不可丢不可忘。当年乞讨的罗隐真的遭遇了村民白眼吗？这未必是真的。那匹神马不过是上天派来惩戒那些遗弃了道义的世人，人在做，天在看，公道在人心。人们的幡然醒悟，知错改过，给故事画上了圆满的句号，然而留给后人的是“莫失莫忘”的戒律。倘若人心没有良善信义的知觉，那匹被束缚住了的神马，会不会冲破栅栏，再次冲向稻田？

画作线条经历了时光风雨的侵蚀，已经是写意的“画作”了。画为谁所作，故事的真假，这些真相并不重要。因为这匹飞马早已成为罗山的一枚文化地标和精神符号。这匹被定格了几千年的神马，春意盎然中，翠蔓绿枝相衬，古意生春，昂首踏蹄，神采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