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常婷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梅溪的水不深,可是很出名,许多“龙”从梅溪游出磁灶,转运到全国;也曾通过海上丝绸之路,漂洋过海到世界各地。
在晋江市西北隅,梅溪水蜿蜒穿过岭畔村,将千年时光浸润成酱色的陶片。这条曾深可通舟的河流,如今虽无当年的舟船如织,却仍以清浅之姿托起一条游动的龙——“磁灶龙”。它不是神话中腾云驾雾的神兽,而是由土与火淬炼、水与风镌刻的文化图腾,在龙窑的斜坡上、在军持壶的釉色里、在岭畔人的血脉中,永远保持着升腾的姿态。
梅溪的水是灵动的诗行,它的馈赠是远行的勇气。自童子山与蜘蛛山间奔涌而出,它曾托起百舸争流的盛景。考古者在溪畔发现南朝至清代的二十六处窑址,其中十二处宋元窑址如星辰散落,土尾庵、蜘蛛山、童子山三处窑址更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些依山傍水的龙窑,顺着梅溪的流向铺展成游龙的脊背,窑工们借水运之便,将青釉、绿釉、酱釉的器物送往泉州港,再由“海上丝绸之路”的浪涛推向东南亚、东非的彼岸。
一条“龙”从梅溪跃起,和着泥土,负载着浴火涅槃后的泥土——瓷器。老陶工抚摸着蜘蛛山窑址的残壁,讲述着先人如何以梅溪水调和陶土:“水太急则土散,水太缓则泥凝,这溪水刚刚好,像龙尾摆动的节奏。”正是这恰到好处的水,让磁灶窑的军持壶(一种伊斯兰教徒净手用的执壶)得以在宋元时期远销印尼、菲律宾。1987年,“南海Ⅰ号”沉船出水了绿釉葵口碟,其莲花纹与卷云纹与今日岭畔村文化记忆馆中的展品如出一辙,仿佛梅溪的水龙从未停歇,只是从地表潜入了深海。
岭畔村曾为人嫌弃的、贫瘠的丘陵红土沉睡了亿万年,直至南朝时期被陶工的锄头唤醒,经过粉碎、筛选、练泥等多道工序,才经匠人的手塑形风干,放在陶砵上入窑,经受火的考验,在烈火中涅槃。
考古探方之下,土尾庵窑址的横截面如同一部打开的史书:最下层是南朝的青瓷碎片,中层是唐代的黄釉铁绘大盘,上层则是宋元的龙纹军持。每一层陶土的堆积,都是土龙蜕皮的印记。“土龙”的涅槃始于火。龙窑的窑室呈二十五度斜坡,火焰从窑头奔涌至窑尾,恰似龙息贯穿龙身。陶工们掌握着“火龙”的脾气:还原焰让青釉如雨后远山,氧化焰使酱釉似暮色苍茫。明代《泉州府志》载“磁器出磁灶乡,取地土开窑”。而今岭畔村的陶艺公园里,复原的龙窑仍在使用传统“投柴法”烧制,窑工们通过观察火照(试片)的颜色判断窑内空气温度。这一技艺被列入福建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当窑门打开的瞬间,红亮的陶器如土龙破壳,带着1500年的温度走向世界。
在窑变中升腾的“火龙”是岭畔村的精神内核。在岭畔村的文化记忆馆里,一件黑釉剔花双耳瓶静静诉说着“火龙”的魔法。瓶身卷云纹如火焰升腾,这是窑变的结果——釉料中的铁元素在高温下幻化出不可预测的纹路。宋代陶工将这种偶然视为“火龙赐福”,而现代非遗传承人吴炳峰则用科学解析奥秘:“当窑温达到1280℃时,釉层中的气泡破裂,形成类似龙鳞的开片纹。”
站在蜘蛛山最高处俯瞰,梅溪如一条银链缠绕着岭畔村,龙窑的斜坡像巨龙俯冲入海。千年过去,“水龙”依然托举着陶船远航,“土龙”仍在地下孕育新的奇迹,“火龙”永远在窑室里跳跃。这里的每一片陶瓦都刻着龙的纹样,每一声溪水都吟着龙的传说,而岭畔人,正是守护这条文化之龙的传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