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添丁
漫步在家乡,最容易看见的东西除了绿色,就是石头,房前屋后、田间地头、山上林间、海边,随处可见,还有散落在阡陌之间用石头砌成的各式各样建筑。
这些石头大多属于花岗岩,闽南人早就学会了就地取材,将这些石头用到极致,每天目之所及就是石头、石路、石阶、石桥、石房、石塔、石井、石坝、石碑、石狮、石像,还会使用石头做的工具如石磨、石臼等。家乡人从事加工经营石头的职业者众多,很多人干着与石头有关的营生,石匠是家乡知晓度最高的职业,一代代能工巧匠在石头上写下异彩纷呈的诗章。
早年,修房子是家乡所有男人的心愿,一栋房子就要耗费一个男人的半生,许多男人笃定一生要建造一栋房子。身为一名泥水匠,父亲这种愿望更为强烈。
机缘巧合,一直怀揣着梦想的父亲终于等来机会。一位堂亲说要修筑一座墓碑。父亲盘算着,如果能将其做成的话,就能剩些钱来修自己梦想中的房子。
什么是墓碑?父亲从未做过,但在梦想的驱使下,这根本不是什么难事,为此他多次外出学习考察,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将其做好。事后,父亲真的赚了些钱,一鼓作气盖起村里第一座简易的石头厝。算上修墓的时间,历时两年半。家里的新房,在那个贫穷年代,成了村里醒目建筑,给一辈子没怎么能伸展手脚的父亲,找回点自信。
一转眼,好多年过去了。那座父亲亲手建成的石头厝在经历了四五十年的风吹雨打后,已成危房。那幢房子的安危,又变成了父母亲一块心病,特别是下雨天,雨水淅淅沥沥,他们都会跟我念叨:你说,家里会不会进水?房子会不会倒?不知道能不能撑到翻建的那一天?
有一次,父亲生病,和我谈起了房子的事情,这是他唯一和我说起房子的事来。父亲说,那幢旧厝已风雨飘摇,弱不禁风,随时都会有危险,该翻建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样子。我有点摸不准,当初他可是坚决不允许我们拆除它的,他是不是也感觉到他的生命也快要到终点了呢?还是另有缘由呢?
翻建石头厝的计划依父亲的愿望顺利进行着。父亲做新房子的时候,特别有劲头,常常一个人关在房间里有模有样地在纸上画着图,然后拿着图纸兴致勃勃和同行探讨着。见到我们得空,便跟我们解说,尽管很多时候我们根本不以为意。
出乎大家意外的是,父亲力主将老房拆除重建,但在拆除这座由他一砖一瓦亲手建成的旧厝时,这个历经半个多世纪风霜雪雨的汉子竟然号啕大哭,伤心不已。好在他调整得很快,历时近一年,新厝基本落成。
做新房子的那些天,父亲将全部身心都投入到造房这件事,前前后后操持着,从不懈怠。这一年时间,看得出来,他既充实又快乐,感觉是耗尽了父亲所有的元气,有一天,竟病倒在工地上。
有时候,我也觉得父亲有点不可理喻,一辈子除了劳作还是劳作,最大的兴趣就是用汗水浸润石头。或许,父亲一辈子和石头朝夕相处,沾上石头气息,被石头同化,潜移默化石头特有的品质,将自己变成了“石头人”,小心翼翼、粗糙地活着,和石头一样低调、稳重、坚毅,最大的梦想是用石头建筑一座属于自己的大房子。
也或许,在父亲眼里,那座新房屋就是他及他的后人留在村庄里的印记,这是他与乡情的纽带,他需要留点什么在生他养他的村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