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琼
下班路上经过水果店,看到胖乎乎的红苹果和黄澄澄的秋月梨整齐地摆在门口,一派丰收的喜庆之气,忍不住进去逛了逛,结果却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了我的老朋友——橘子。一个个圆滚滚、怯生生地挤成一堆。
这种南方最常见的水果,高产而廉价,水果店只把它们随意地堆在角落里,作为聊胜于无的点缀。可就是这不起眼的角落,瞬间把我的思绪拉回了童年。
老家的秋天,半片山都是被橘子染黄的吧?路边田埂上,屋前院坝边,到处都是橘子树。春天开细碎的小白花,香得能飘半条街;到了秋末冬初,满枝桠就挂起圆滚滚的小灯笼——青的还带着点倔强的硬,黄的已经泛着蜜色的光,风一吹就晃啊晃,像在跟路过的人挤眉弄眼。
那时候日子虽然紧巴巴,可谁家桌上没摆着几个橘子?我奶奶就很喜欢橘子,每到橘子上市的季节,都会一大袋一大袋地买回家。
可小时候我总是嫌它不够甜,入口带着两分酸意,心里更想吃甜甜的苹果和雪梨。
记得有年冬天特别冷,我受寒感冒一直咳嗽。晚上一家人凑在一起烤火取暖,我却在旁边咳得眼泪汪汪的。奶奶也不说话,她递给我一杯温水,转身拿火钳夹了两个拳头大的橘子,架在通红的炉火上慢慢转。橘子皮被火燎得滋滋响,偶尔还噼啪地爆出一声响,不一会儿,一股奇异的焦香就弥漫了整个屋子。等金黄的橘子皮上烤出几块黑炭一样的颜色,奶奶把橘子从火钳上拿下来,托在手中慢慢地揉着。她宽大的手掌布满细密的纹路,手背皱得像晒干的橘皮,她仿佛不怕烫,只是慢慢地揉着,揉到烤得焦黑的硬皮变得柔软,再小心翼翼地剥开,一团热乎乎的果肉颤巍巍露出来,果肉的薄膜被烘得透亮,莹润的橙色果肉仿佛在发光。
奶奶把暖暖的橘子递到我手上,温柔地说:“乖乖,吃了就不咳嗽了。”
我看着奶奶布满皱纹的手背,迟疑地把橘瓣放入口中,烤橘子的味道似乎比新鲜的橘子更酸那么一分,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可紧接着一股焦香的暖意就在口中化开,别有一番风味。我感受着口腔中独有的滋味,干痒的嗓子似乎真的滋润起来了。
长大后,自己出来打拼,也吃到了天南地北的水果:释迦甜得发腻,山竹剥完指甲缝都是红的,榴莲闻着臭吃着香,可橘子的味道,却始终在我记忆的深处。
今天又一次在水果店看到它,比起旁边那些动辄标价两位数的矜贵水果,它仿佛为自己的廉价感到惭愧,默默地缩在角落里。
可我的记忆却像潮水一般,那些田间地头的橘子树,那些在寒风里由青转黄、在枝头轻轻摇晃的橘子,仿佛就在我眼前,我好像又闻到了那熟悉的清香。
我挑了一袋橘子,剥开一个,汁水在嘴里漫开,还是八分甜两分酸,我眯起眼睛,仿佛又回到温暖的炉火旁,看着奶奶用她温暖的大手轻轻地翻动一个橘子。
突然就好想家。
原来橘子的酸甜里,藏着的都是想家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