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之昌

金黄发亮的外皮裹着松软温润的内里，油条从不是精致的珍馐，却是刻在中国人早餐的烟火记忆里。它在市井早摊的热油中翻滚，在寻常百姓人家的餐桌上标配，用最直白的烟火气，串起了岁月长河里的温暖与寻常生活中的本真。

天刚蒙蒙亮，街角的早点摊便升起了烟火。炸油条的铁锅架在炉火上，热油咕嘟咕嘟翻滚着，泛起细密的气泡，“滋滋”声里满是市井的鲜活。师傅手起刀落，将发酵好的面团切成均匀长条，两根叠放，筷子轻轻一压，手腕微微一拧，面团便带着自然的弧度滑入油锅。转瞬之间，朴素的面坯在热油中舒展、膨胀，染上诱人的金黄，表皮泛起酥脆的光泽，麦香混着油脂的香气漫出摊位，在冬日晨雾里氤氲开来，勾得路人纷纷驻足，排队的队伍在晨光中渐渐拉长。

排队的人们脸上带着晨起的惺忪，却因这烟火气多了几分鲜活。有人攥着刚出锅的油条，迫不及待咬上一口，酥脆的外皮咔嚓作响，热气混着香气从嘴角溢出；有人偏爱经典搭配，两根油条配一杯热豆浆，金黄的油条浸在温润的豆浆里，吸饱汤汁后愈发绵软，一口下去，鲜香与醇滑在舌尖交织，简单的满足感便从心底升腾；还有人买上几根打包，油纸袋里的热气将油条的香气锁得紧实，拎在手里，便是一份沉甸甸的满足。

童年的冬天，总跟着爷爷在老街钟鸣街的早市卖菜。街角那家油条摊是早市最热闹的所在，师傅的手艺娴熟得像一场烟火表演，切条、叠压、拧转、下油锅，动作一气呵成。摊旁摆着几张简易木桌，几位穿着中山装的乡镇干部坐在桌边，一边慢悠悠喝着早茶，一边细细咀嚼着油条，姿态从容里藏着生活的松弛；旁边的路人则一手拎着菜篮，一手拿着油条，咬得满嘴留香，步履匆匆却难掩满足。我守在菜摊旁，目光死死黏在油条摊上，那股勾人的香气钻进鼻腔，让肚子忍不住咕咕作响。爷爷看我馋得直咽口水，笑着摇了摇头，掏出几枚硬币递过去。接过热乎的油条，我顾不上烫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酥脆外皮混着松软内里，鲜香在口腔里炸开，竟忘了掰一半给身旁的爷爷，转瞬就吃了个精光。如今回想，当时那副急吼吼的吃相定是狼狈又好笑，可那油条里的烟火气，却裹着爷爷的疼爱，成了我童年最温暖的印记。

如今的早餐市场早已琳琅满目，包子、烧卖、煎饼等各式早点争奇斗艳，但油条始终占据着一席之地，烟火气丝毫不减。只是随着健康观念的转变，我总劝年老的父亲少吃这类油炸食品。父亲却笑着反驳：“我牙口不好，硬邦邦的早点嚼不动，油条软乎乎的，吃着舒坦。”冬天的清晨，父亲会把油条撕成小块，放进滚烫的稀饭碗里，让油条吸饱温热的米汤，变得愈发绵软；中午时分，他又会将油条与鸡蛋一同炖煮，蛋液裹着油条，入口鲜香软糯，父亲吃得津津有味，眼角的皱纹里都溢着生活满足。看着他享受的模样，我忽然懂得，这根简单的油条，早已成了长辈生活里戒不掉的烟火滋味。

油条本是平凡之物，没有复杂的工序，没有名贵的食材，却凭着骨子里的亲和力，在人间烟火中流转多年。它在油锅里翻滚的姿态，是市井生活最生动的写照；它入口的鲜香，是刻在记忆深处的温暖。如今再吃油条，尝到的不仅是熟悉的味道，更有童年的天真、爷爷的疼爱与老年父亲的满足。这根金黄的油条，裹着冬日清晨的烟火，藏着人间岁月的温情，让每个寻常日子都变得热气腾腾，让平凡的生活也有了最动人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