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

“以后要天天吃降压药了!”

“你才刚开始，我一身的病，每年吃的药，论斤算……”

刚踏进电梯，耳畔便飘来两人压低的交谈声，那些话语似一颗小石子投入幽深平静的湖面，在我心底荡开涟漪，满是同频的共鸣。近来，凡是涉及吃药的话题，我都忍不住侧耳倾听，心里对这类事格外在意，毕竟，口袋里装着降压药还未满月。

循着叹息声，我瞟了一眼同病相怜的那位仁兄，只见他皱着眉头，一脸忧愁。此时，回想起自己受到医生严肃警告的情景：“你血压比身高还高，以后降压药得天天吃！”翌日清晨，倒好开水，手指尖捏着那小东西老半天，实在不想送进嘴，总觉得这一咽，就把健康人的身份给咽没了。可是，不吃也得吃！

回想起小时候最害怕的两件事：吃药和考试。考试尚可蒙混过关，吃药却躲不过父母的“火眼金睛”。有一回感冒了，我把药片藏在舌头底下，假装咽下去，转头就想偷偷吐进花盆，结果刚张开嘴，就被抓了现行：“你以为藏药片是捉迷藏呀？这药要是会说话，都得喊你一声‘胆小鬼’！”最后还是被捏住鼻子，硬灌了下去，那股苦涩味儿，现在想起来舌根仍会退避三舍。

难得和老同学小聚，酒刚斟满，就有人热情劝饮，有同学摆了摆手，从包里摸出药盒晃了晃，带着几分无奈又诙谐的语气说：“抱歉抱歉，吃着药呢，现在可是实打实的‘痛风侠’。”这话一出，比从前那句“吃了头孢不喝酒”管用多了，没人敢劝。毕竟大家都知道，吃了药酒得戒，没人会明知故犯去强人所难。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如今我也成了需要按时吃药的人。刚开始记不住吃药时间，手机多设了三个闹钟，分别标注“早药”“午药”“晚药”，那种被强迫的感觉，一直在心里头打转，很不是滋味。后来经人推荐，换了一种更省心的三合一药剂，一天只需吃一次，这才总算摆脱了漏药的烦恼，少了些被束缚的别扭。

自从天天吃药后，被人拉进一个微信群，拥有一众药友。楼下老伯也是群里的药友之一，他才是拥有“吃药论斤算”身份认证的人。那回看他拆快递，乖乖，好大的一个纸箱，打开一看全是药盒，排开来能占满整张茶几。老伯却看得宝贝，还跟我分享他的“记药秘诀”：把每种药的服用时间写在药盒上，再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标重点，红色的是饭前吃，蓝色的是饭后吃，黄色的是睡前吃，活像给药片画了张“作息表”。有次我问他忘了吃药咋办，老伯摆摆手说：“哪能忘啊！我家老太婆比闹钟还准，到点就端着水过来，跟喊我吃饭似的：‘老头子，该吃药咯！’”那语气里没半点抱怨，反倒透着点老夫老妻的温情。

楼下老伯论斤吃药都乐着，我这一天一片的，至于把情绪搞得阴沉沉的，跟要闯什么难关似的，蔫头耷脑的没精神？

当初刚拿到药盒时，确定是觉得这小小的药片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以后都得靠药养着”的包袱，每次吃药前都要对着药盒叹叹气，仿佛吞下去的不是药，是对健康无奈的妥协。可日子久了才发现，哪有那么夸张，说到底，这一小片药哪里是负担，分明是身体的小保镖，每天帮忙稳住血压，我们才能正常上班、陪家人吃饭、跟朋友聊天，这么算下来，我该谢谢它才对。

健康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小时候父母追着喂药，是怕我们难受；如今自己按时吃药，是怕给家人添麻烦。如今每天早上拿起药盒，再也没有当初的抵触，从抗拒到习惯，从紧张到从容，药盒里装的不只是药片，更是对生活的认知。那些曾经觉得苦涩的药片，也悄悄地融入三餐四季的寻常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