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志强
说起七夕,今人总想到男女情爱。商家称之“东方情人节”,遍处是玫瑰与巧克力,这风气大约是近二十年的事。年轻人趋之若鹜,以为古来如此,其实旧时景况并非这般。
事情要从星辰说起。牛郎织女本是星名。二星隔着一道白茫茫的天河,秋夜里看得分明。《诗经·小雅·大东》里讲,“跂彼织女,终日七襄……睆彼牵牛,不以服箱。”那时的织女还只是织女,牵牛也还只是牵牛,是天上的两个星座,未曾配成夫妇。诗里有怨刺之意,说它们有名无实,织女不织布,牵牛不拉车。可见最初它们是宇宙秩序的一部分,与人间的情缘无涉。
到了汉代,风气变了。人心里的东西总要投射到天上去。《古诗十九首》里那首“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情绪便不同了。“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星辰被人化了,有了人的感情,人的相思与无奈。这“不得语”三字极好,写尽了距离与隔绝。是人间的悲欢附会在天象之上。南朝梁殷芸的《殷芸小说》里故事才算有了梗概:“天河之东有织女,天帝之子也。年年机杼劳役,织成云锦天衣,容貌不暇整理。帝怜其独处,许嫁河西牵牛郎,嫁后遂废织紝。帝怒,责归河东,但使一年一度会。”
这个故事的出现不是偶然。它的核心是“男耕女织”四个字。牛郎是农夫,有牛有田,是农耕社会的根本。织女是织妇,有机有杼,是家庭手工业的支柱。二者的结合便是一个完整、理想的家庭单元。天帝为什么发怒?因为织女“废织紝”。玩忽了生产,破坏了秩序,这是不能容忍的。所以惩罚是必须的,让他们回到各自的生产岗位上去。一年一会,倒像是一种教训之后的宽宥,提醒他们不可忘记本分。神话,说到底,是人间秩序与伦理的寓言。它用最奇诡的想象,讲述最寻常的道理。七夕神话的底子是农业文明的生产伦理,不是近人所说的“自由恋爱”。
因此,旧时的七夕节正经名字是“乞巧节”。节日的重心不在牛郎,而在织女。或者说,在以织女为榜样的千千万万闺中女儿。这是女人的节日。是日,女子设香案,备瓜果,望月穿针,谓之“穿针乞巧”。她们向织女乞求的不是美满姻缘,而是一双巧手。能刺绣,会针黹,是那时女子安身立命的根本技能,也是评判其是否贤良的标准之一。宋人笔记里载,汴京的七夕最是热闹。家家户舍,罗列瓜果于庭中,女子穿针引线,或用小蜘蛛放在盒中,看其结网疏密,谓之“喜蛛应巧”。网结得圆满,便是得了巧。这些风俗质朴、实在,充满生活的气息。
所以,今人看七夕是看一个爱情故事。古人过七夕是过一种生活。这种生活里,有对星辰的敬畏,有对生产技能的追求,有家庭伦理的规范,也有顺应天时的智慧。牛郎织女的相会只是一个引子,一个美丽的由头。
如今这些风俗大都消失了。穿针乞巧,喜蛛应巧,听来恍如隔世。人们不再需要向织女祈求一双巧手,机器早已取代了人力。男耕女织的社会基础也已瓦解。神话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壤,只剩下那个爱情的空壳,被反复包装、售卖。时移世易本是常理。只是觉得有些可惜。一个节日的内涵被抽空了,变得轻飘飘的。我们得到的是一个消费的狂欢。我们失去的是一种文化的厚度,一种与传统、与自然深刻的联结。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这句诗的好处在于它的距离感。牛郎织女的神话之所以动人,不在于一年一度的相会,而在于那长久的,无法逾越的“一水间”。这距离生出了想象,生出了期盼,也生出了诗意。一切都变得唾手可得的时候反而无趣了。七夕的文化底蕴或许就在这“距离”二字。是人与天的距离,是理想与现实的距离,也是古代与我们今天的距离。看清这距离,也许才能明白我们遗忘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