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版:五里桥 上一版 下一版  
上一篇 下一篇

闽南戏夜

陈怡晴

闽南的夏夜,总会被一场温柔的戏台烟火轻轻托起。

这是故土沿袭多年的民约旧俗。当日,村落张灯结彩,户户清扫庭院、备下丰筵,诚邀外村亲友登门飨宴。一桌桌家常菜盛满乡情,邻里亲朋闲话家常,暖意融融,散尽闽南村落独有的热忱与温情。宴席落幕,白日的喧闹未尽,夜色便携着戏台锣鼓缓缓登场,一年一度的戏夜,就此启幕。

我牵着几个蹦蹦跳跳的小侄子,踏着凉凉的晚风,汇入去往戏台的人流。村头的老戏台灯火璀璨,四下人声鼎沸,乡邻们三三两两围坐闲谈,老人们摇着蒲扇静待开戏,孩童们追着光影肆意奔跑,细碎的笑语、热闹的人声交织在一起,酿成最鲜活的人间烟火。锣鼓声骤然响起,铿锵节奏穿透晚风,古朴的唱腔咿咿呀呀漫开来,裹挟着闽南乡土独有的韵味,萦绕在村落的夜空。

看着眼前肆意嬉闹的孩童,恍惚间,时光骤然倒流,落回我年少的岁岁年年。从前的戏夜,是童年的我最盛大的期盼。彼时,邻村大姑所在的村落唱戏,每一次奔赴,都是一场盛大的欢喜。宴席过后,年长的哥哥姐姐总会牵着我的手,穿过田埂晚风,带我奔赴热闹的戏台。那时的我,全然不懂台上的悲欢离合、家国情义,辨不清生旦净丑的行当分寸。

年幼的我,只觉演员浓墨重彩的妆容艳丽又诡异,华丽繁复的戏服晃得人眼晕。耳畔婉转悠长的唱腔,在孩童直白的认知里,只余下咿咿呀呀的嘈杂,远不及街头的嬉闹声动听。我总不耐烦地盯着台上的唱念做打,却依旧年年奔赴这场盛会,只因属于我的戏夜乐趣,从来都不在戏文本身。

年少盼望的,是戏台旁小摊上闪闪发亮的荧光棒。暮色四合,灯火摇曳,一根根荧光棒被掰亮、弯折,圈成圆环套在手腕上。那点点微光,是童年最简单纯粹的欢喜。这一晚,无需归家,不必早睡,看完戏便跟着姐姐回屋留宿。记忆里,姐姐的被褥永远带着干净柔软的清香,混杂着晚风、草木与烟火的气息,温柔又治愈。

夜深人静,屋内灯火微凉,我戴着莹莹发亮的荧光手环,蜷在姐姐身边,周遭是静谧的夜色,心底是满溢的安稳。年少的幸福向来朴素易得,不过是一场热闹的戏、一圈闪烁的荧光、一夜无忧的安眠,和身边温柔相伴的人。

岁月流转,经年往返,我早已褪去年少的懵懂无知。如今再立戏台之下,心境早已截然不同。历经岁月沉淀,我渐渐读懂戏的韵味与深意。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腔,藏着千年文脉的传承;那些举手投足的程式,载着人间的善恶忠义、悲欢离合;那些代代传唱的戏文,是乡土最朴素的教化,也是闽南村落岁岁不绝的烟火传承。一折戏,祈安康、佑乡土,藏着世人对风调雨顺、阖家顺遂的期许,藏着一方水土的文脉与温情。

可身边的小侄子们,正复刻着我当年的模样。他们依旧无心品读戏台春秋。他们穿梭在人群之中,追着光影、伴着笑语,鲜活热烈的模样,像极了当年只顾贪恋荧光微光、不问戏文深浅的我。

戏台依旧,戏声依旧。变的是台上观戏的人,从懵懂孩童长成沉淀岁月的成年人。不变的是乡土的烟火、传承的戏韵,还有代代相传的人间欢喜。

夜色渐深,戏声婉转悠长,荧光点点散落人群。我站在灯火与晚风之间,看孩童嬉闹,听古戏绵长,忽然读懂,这岁岁不息的戏夜,从来不止一场戏曲表演。它是闽南村落的烟火仪式,是亲友相聚的温情牵绊,是时光更迭的温柔见证,更是藏在岁月深处、永不褪色的童年旧梦。

版权所有 ©2023 福建日报 fjdaily.com 闽ICP备15008128号
中国互联网举报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