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版:五里桥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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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日 牛车晃悠悠

倪怡方

公交车的冷气吹干了额头的汗珠,我靠着车窗,昏昏沉沉地闭了眼打起盹来,因为刚刚等这趟车,被太阳晒得有点疲惫了。意识模糊间,一个画面却渐渐清晰起来——也是这般热烘烘的阳光,也是一身的汗,却有一辆牛车,晃晃悠悠地,从记忆深处缓缓走来。

那是51年前的夏天,我刚刚迈出中学校门,便打起背包去了老家晋江一个公社农场。当时,我的身子骨还很单薄,刚刚开始劳动还不是很适应。那天,场长派我和一个姓许的大哥去公社拉粪水。换作当下的青少年,若听见“粪水”两字,大约要掩鼻皱眉的。可在当年,那粪池里装的哪里是污秽,在农民眼里绝对是个宝。何况能出这趟“肥差”,简直是天大的美事——不用在山坡上抡锄头,不用在毒日头底下挑担子,单是想想,就觉得骨头缝里都透出几分舒坦来。

许大哥长我两岁,也早我几个星期到农场,显得十分成熟老练。记得那天他穿一件咖啡色大褂,那身打扮,好像是即将要出海捕鱼的渔民似的。他头上搭条湿毛巾,往那黄牛跟前一站,倒真有几分车把式的气派。我穿件白衬衫,扣子系得规规矩矩,戴着草帽,怎么看都还是学生仔的样子。我们挑了头最老实的黄牛套上车,它也不急,慢悠悠地走着,脖子下的铃铛“叮当、叮当”地响,像在给这闷热的夏日打着拍子。

去时是空车,牛儿走得轻快,我们也大着胆子坐上车沿。相思树在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从田垄上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我们扯开嗓子唱起了歌,先是那首《知青之歌》:“跟着太阳起,伴着月亮归……”唱到后来,又变成了样板戏:“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牛儿听不懂这些,只管低头走路,可它也不傻,专拣树荫底下走,我们也就跟着沾了光,悠哉悠哉的,各得其所。

到了公社,已近10点。许大哥去联系,我就守着牛车。过了一会儿,我们把车拉到公厕边,取下长柄畚斗,一勺一勺地往车上大木桶里装粪水。哎哟喂,那气味确实刺鼻,可我们也顾不了许多了,只想着快些装完,好去食堂饱餐一顿。车上那只大木桶装满了,我们便把牛车拉到公社门口几棵老龙眼树下。许大哥扯了几把青草扔给黄牛,我们匆忙从井里打水洗了手脚,两个人便急不可耐地往食堂里闯。

那一顿饭,现在想来都觉着香。白花花的米饭,炒大白菜,几条小鱼干,还有一碗丝瓜虾皮汤。比起农场里天天喝的地瓜汤,这简直是过年了。我们吃得慢,每一口都咂摸出滋味来,连食堂掌勺的大婶看着都笑了,说我们像是好几天没吃过饱饭了。

回去的路就有点难走了。车重,牛也吃力,我们不敢再坐上车,只在旁边跟着。遇到上坡,更要一起在后面用劲推,连歌都顾不上哼了。车轮在土路上碾出深深的车辙,牛儿的蹄子踏起一阵阵尘土。等好不容易上了坡顶,我们都已是满身大汗,回头一看,牛儿也是口鼻泛着白沫,喘得厉害。许大哥拿小碗从路边的水渠舀来水,往牛儿嘴巴里灌,那牛儿伸长了脖子,“咕嘟咕嘟”地喝得十分痛快,脖子下的铃铛也跟着一颤一颤的。我们也各舀了半碗,轮流喝下去,觉着那水的滋味真的是甘甜无比。

回到农场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我们把粪水卸进大池子里,场长过来看了看,笑着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许大哥拍拍牛背,把它牵回牛棚。完成了一项别开生面的劳动任务,我心里也是一阵轻松。

公交车快到站了。我睁开惺忪的眼睛,空调的冷气还在吹着,瞥见车厢里的人们大多还低头在看手机。我慢慢走下车,外面的热浪一下子迎面而来。这时候,我的脑海里,却还滞留着那辆牛车晃悠悠的影子。是啊,尽管时光过去了五十多年,但是那牛脖子上的铃铛声,仿佛还在我耳边响着,“叮当、叮当”,像在提醒着什么,又像在诉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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