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少京

早上起来，我拿起紫砂壶往灶上一放，点着火，一会儿咕嘟咕嘟的声响漫开了。水汽蒙着眼镜片，抬手擦时瞥见窗台那盆蟹爪兰。这是小孙女朵朵上周踮脚摆的：“爷爷，喝茶抬眼就能看花儿。”小家伙奶声奶气的，越想越觉得可乐。

我活了大半辈子才琢磨透，一家人的好日子，从不是啥大场面，就藏在鸡毛蒜皮里，暖乎乎的。

老伴在厨房忙活，油星滋滋溅，混着全麦面包焦香。“赶紧倒茶，凉了涩嘴。”她端盘出来，围裙沾着面粉。昨晚包饺子，朵朵学擀皮，面团没擀成样，倒抹得满脸都是，老伴的围裙也没能逃过。

我笑着应一声，壶身温度传到指尖，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住土墙楼，晚饭后挤在房屋，15瓦灯泡昏黄。她缝衣我写稿，抬头对视一眼，心里就挺踏实的。

门铃丁零一响，朵朵像小炮弹似的撞开房门：“爷爷！奶奶！”小家伙扑进我怀里，身上带点幼儿园香皂味。她扬着画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三个人：“这是我、爷爷、奶奶！老师说家人要永远在一起。”

我把她抱到膝头，她立马伸小手拿茶点，胖乎乎的指甲盖修剪整齐，是老伴昨天特意剪的。老伴端来温牛奶，拿纸巾擦去她嘴角饼干屑。

没一会儿，儿子儿媳拎着水果年货到了。儿子直奔厨房：“妈，您歇着，今天我来。”他厨艺学自老伴，煎鱼放姜去腥味、炒青菜后放盐，细节学得挺像。儿媳坐在我身边翻散文稿：“爸，您写古桥那句‘石板缝藏岁月，流水裹乡愁’，真有感觉。”

我心里熨帖，年轻那时写东西总想露锋芒，现在老了，写身边人眼前景，反倒更能走心。

饭桌上挺热闹，朵朵坐儿童椅自己吃饭，偶尔掉米粒，老伴就耐心捡起。儿子说：“爸，您的征文获奖，祝贺。”我摆摆手，获奖固然开心，但更欣慰爱好能影响家人。儿子从小时候就喜欢写日记，读大学时的作文经常被老师评为“优”；朵朵总拿我毛笔瞎涂鸦，念叨着“长大要像爷爷写文章、画画”，那认真模样逗得我们直乐。

吃完饭，儿子收拾碗筷，儿媳陪老伴看电视，朵朵拉我进书房。她爬上椅子，指着墙上《八骏图》：“爷爷，这马有名字吗？”我把她抱到腿上，指最前面赤红骏马：“这叫‘赤骥’，领头的，四蹄生风多精神。”

朵朵睁圆眼睛：“比幼儿园滑梯还快？”我哈哈大笑：“差不多。这画我花了两天，每天等你爸爸睡着就伏案画。天凉时你奶奶总端暖手宝，还放苹果块怕我饿。”

我又指左下角白马：“这叫‘白义’，画它时总想起你太爷爷。”“太爷爷也会画马？”朵朵歪着脑袋问。“他是教书先生，写得一手好毛笔字。”我抚摸着画卷，“课余给我讲伯乐相马的故事，教我背‘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还教我写‘马’字，说要写得刚劲有力，像骏马奔腾。”

朵朵听得入迷，拿起毛笔在废纸上画了个歪扭的“马”字：“爷爷，我要做有志气的小千里马！”我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写字，阳光洒在画卷与一老一少身上，暖洋洋的。

老伴走进来披外套：“别着凉了，朵朵都快睡着了。”我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进卧室，回来时老伴已泡好热茶：“今天累不累？儿子儿媳孝顺，朵朵懂事，日子越过越舒心。”

案头茶香袅袅，客厅电视声轻轻，卧室传来朵朵均匀的鼾声。一家人守在一起，说说笑笑，就像手里这杯茶，初尝有点淡，细细品来满是醇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