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俊

一刀切下去，刀刃与葱白相遇，发出一声清脆的“咔”，一股辛辣而清冽的气息便弥漫开来。烧锅热油，“刺啦”一响，投入葱花，香气炸开，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

五味佳肴，葱是配角，却从未被忽略。无论是鲜美丰盛的饕餮盛宴，还是简易朴实的家常便饭，都需要一味葱来调味。

一碗阳春面，汤清如水，面条素白，若无几点碧绿葱花点缀，便失了灵魂。葱花浮在汤上，如同夏夜池塘几片浮萍，带着自然生趣，也带着青白禅意。吃面的人，连汤带水地吸溜一口，面的温润，汤的鲜美，还有葱花那一丝辛香，一齐涌入腹中，熨帖了五脏六腑。《随园食单》谈及烹饪要诀，将葱、姜、酒列为祛腥提鲜上品。一盘刚出锅的清蒸鱼，鱼身洁白如玉，酱油色汤汁勾勒出轮廓，最后撒上青白分明的细细葱丝，铺在鱼身上。有了它，整道菜便活了，有了呼吸。

葱油饼，是将葱的魅力发挥到极致。面团擀得薄如蝉翼，撒上油、盐和大量葱花，卷起、盘好、再擀开。烙得两面金黄，层次分明，每一层都浸透了葱的香气。一口咬下去，外皮酥脆，内里柔软，葱香、油香、面香混合在一起，构成朴素而又丰厚的满足感。

童年篱笆院落，总有一小块地，种上几行葱。放学回家，母亲会说，“去，掐几根葱来。”小手拔起两根，带着泥土芬芳跑回厨房。从园田到餐桌距离这么短，葱还带着阳光的温度和露水的清凉。它来自大地，却调剂了人间烟火。帝王家御宴，缺了它，珍馐也要减色；百姓寻常锅灶，有了它，淡饭亦生香。

葱还是形容女子美好的词汇。中国文人雅士们把美女手指称为葱指，“美人如玉指如葱”。白居易写女子，是“双眸剪秋水，十指剥来葱”，指尖白嫩，竟有了葱管初剥的莹润质感，灵动又传神。清代大词家吴文英在《齐天乐》中有句：“素骨凝冰，柔葱蘸雪，犹忆分瓜深意。”到了曹雪芹笔下，那些钟灵毓秀的女孩子们，干脆就是一株株“水葱儿”，鲜嫩欲滴，聪明剔透。这比喻，真是把人的精气神都写尽了，洁白如凝脂，青翠是生机，一掐，仿佛就能滴出水来。

一抹青，是生命底色；一段白，是岁月素心。这就是葱，青白分明地站在地里、躺在碗里，简简单单，又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