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馨雅

乌浔观海。古城墙上眺望，斜阳古城，沧海桑田，岁月风化了人间一切草木的模样，而这古老的断墙仍然忠于职守，以断壁残垣之身，以顽强不屈之志。千百年来，任凭浪花奔腾、咆哮，从未就范。古城墙下的礁石早已被浪涛译成了玄色语言，它们像卫士一样，密密麻麻矗立于这片海域，缄默着，等待着时光来破译层层密码。

科任村的海，也是乌浔海。科任村，我更愿意以乌浔之名来认识、理解它的模样。乌，黑色，最本色最质朴的颜色；浔，礁石，海上最顽强的护卫守将。黑色礁石，那是海水吞吐的结晶，是浪花不朽的杰作，也是大海的秘密日记，翻开乌浔海这本日记，我们才能解锁这座滨海村落的密码。

“乌浔三条冲，抵得百万兵”。高崖下三条冲沟如同天然屏障，让入侵者望而却步，黑礁卫士以坚挺傲骨之势固守着这片海域，像铜墙铁壁，让觊觎者无处落脚。还有乌浔城上日夜巡视的驻兵，把身后的村庄百姓保护得严严实实的。曾经的乌浔古司城是风水宝地，是明代江夏侯周德兴为防倭寇所建，彼时城池经过历代公绅管理修建，气宇轩昂，繁华热闹：城高丈余，东西南北门，东门外有校场，城中有花园、古井。而今只残存东面一小段石砌城墙遗迹，然而，金汤不再，涛声依旧。“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遥想赤壁怀古的苏子，如若当年游玩至此，一定会生发出不逊于赤壁古战场的豪情。只是，这里的古战场从未有过厮杀声，也没有过战鼓擂响，那是上天赐予乌浔海滨的幸运，还有长眠的戍守将士英魂及后人护卫。

那些驻守的将士们在这里落地生根，居住繁衍，组成了一个多姓氏的、相亲相爱的大家庭，他们来自天南地北，带着四面八方的口音，带着五湖四海的风，海风不厌其烦地融合了他们所有的不同，把海的气息渗透在他们共有的血脉里，他们世代在这里安居乐业，与海为伴，靠海为生，勤劳踏实，爱拼敢干。

时光蹉跎，日夜不息的海浪见证了时代的变迁。乌浔古城早已唤作科任村，据说是当年这座村庄频出才子举人，为了发扬光大优秀基因，这传统势必家喻户晓地张扬。这确实能证明当年的乌浔村是人杰地灵之宝地。在这漫漫时光中，一些躯体变成灵魂，一些灵魂变成名字，那些名字，藏在古屋街巷流传的故事里，留在代代传承的血脉里。

乌浔海曾经被鲜血染成了红色。那些红色灵魂化成的名字应该被记住。徐萍踪，是他把革命的火种播送到了校园；李友梅，科任地下党支部第一任书记，是他带领着村民走上了革命道路；蔡文焕，闽南特委副书记，他的革命足迹曾经印记在这片热土上，最后与战友在这里被捕牺牲。那些热血没有白流，他们用生命换来了今日的安宁与繁荣。每一块礁石都铭记着那段不屈的历史，每一阵海风都传颂着英雄的名字。正是他们的牺牲，让科任村在时代的变迁中始终保有精神的根脉，也让乌浔二字不仅存在于记忆里，更在传承中熠熠生辉。

还有些名字，每每提及的时候，他们还在海那头痴痴回望。那些古厝门楣上的南洋花纹，那些闽南特色的“出砖入石”工艺，藏着他们漂洋过海的故事，故事里有海一样幽深的乡愁。科任村是著名的侨乡，成千上万的乌浔人散落在大洋彼岸，他们迎着黎明曙光，满怀希望与苦涩，离开了朝夕相守的家园，海浪岁岁年年，守着港湾，企盼着每一条帆船的平安归来，望眼欲穿的浪花守护着这座村庄的根，等待着每一个寻根归来的游子。游子们带着乌浔海的深情，披荆斩棘，在外闯出了一番天地。他们有了一个亲切的称呼“侨胞”，“侨胞”心里都有座桥，他们为家乡捐资，铺桥造路、兴建基础设施，为自己的家园振兴架起了一座通往生活康庄大道的桥梁。

乌浔古城终究被岁月风化成历史废墟，沉睡于历史青册之中，成为遥远的过去。然而，这座古城没有因为背后空虚而孤寂，在新时代春风里，它焕发出了新的生机。大海从未停止呼唤，呼唤那些沉默苍凉的声音，那些声音从内心奔涌，它的波澜壮阔，它的汹涌澎湃，化作了厂房、公园、休闲步道，这里俨然成为一座滨海旅游小城镇。乌浔村蛇折的海岸线上，巨大的白色风车为林立的厂房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电能，经由村民们勤劳的手，转换成了乡村经济发展的巨大能量。异域风情的建筑与闽南红砖古厝交相呼应，提醒每一个来海滨的客人，这里海纳百川，这里美丽自由，这里风光无限，乌浔的海，当人们完全解开它的密码之时，定然会热烈爱上它一生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