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添丁

那天，我一回家，母亲就激动地跟我说，三婶婆早上打电话说，在各位宗亲的努力下，我们在村里那座祖厝准备翻修了。母亲说话时，语气激动，笑容可掬，有种做母亲的自豪感。

父亲过世后，母亲随着我来到城里居住。一开始她很纠结，她放得下那些养一半的猪鸡狗鸭，和那些长得葱绿的庄稼，但放不下那座祖厝,说人走屋空，没人打理，和没人照顾的孤寡老人一样，颓废着，离废弃就不远了。特别是在台风、暴雨的日子，母亲总会牵挂着祖厝，念念叨叨，担心它会不会垮塌，心老揪着。

祖厝是父亲的爷爷建的，是一座经典五关张三落大厝，由护厝、横屋、前后厅堂、大房、天井、围墙、门口埕组成，外墙材料取自地产的溪石，和泥浆砌筑而成，内墙大部分是土夯的墙，小部分是木墙，地板有的选用三合土，有的则用红砖铺就，祖厝最大的特点是屋顶上装有一对燕尾脊，显得很特别。

其实我是懂母亲的，她遭遇迁徙后，她就特别在意公妈厅里的“公妈”安危，担心它们居住的祖厝塌了。

当年中原儿女到闽南地区开枝散叶时，伴随他们来的，还有对故乡的眷念和他们原来的生活习惯，当他们扎根在这片土地后，中原文化与当地的闽越文化交融升华，便产生了公妈厅文化。迁徙的他们念着祖先，却苦于路途遥远，无法朝夕相处，后来便将祖先的牌位也一并“请”来，供奉在一个特定的场所，于是公妈厅诞生了。公妈厅慰藉了他们的乡愁，也很好地解决他们供奉祖先的愿望。

在泉州阡陌之间，散落着众多的“皇宫起”民居，形似殿宇，富丽堂皇，“红砖白石双坡曲，出砖入石燕尾脊。雕梁画栋皇宫起，石雕木雕双合璧”，这首诗就是对这些民居最好的写照。这些民居主要以当地原产的石材建造，尤以出砖入石为上，其建筑的屋顶以硬山顶为主，装饰燕尾脊，“燕尾归脊”设计寓意着（燕子）子女不管飞出多远总要回归故里。

泉州人习惯于将公妈厅设置于这些飞檐翘角、装饰精美的“皇宫起”民居中，它是人们祭祀与供奉祖先的场所。在泉州人心中，公妈厅是家族圣地，族人通过日常的祭祀活动，共同守护着家族的荣誉和传统。

那天回老家，我迈进祖厝的大门，重新端详这座历经两百多年风吹雨打的古大厝，大部分墙体已经斑驳，栅栏已残缺，护厝和大房破损严重，天井堆满废弃物，地板上有了青苔无人居住，一派凋零。

望着逐渐坍塌损坏的大厝，我心痛不已，回味着三婶婆说的话，想象着，翻建后的古大厝宽敞明亮；想象着，散居各地的宗亲回到家乡，眼睛及心灵都有理想的可栖息地方，一并到祖屋祭拜先祖的热闹场面；想象着，在家的宗亲在祖厝聚会交流，亲如一家的温馨场景；想象着，母亲看到祖厝成功翻修后，笑逐颜开、一副心安的模样。

祖厝是照亮出走家乡游子回家的灯塔，可以为出走家乡的人安放乡愁，也是守望家乡的人们活动的载体，更是安放先祖的地方，已然是精神符号。

我们都是祖厝的孩子，要像燕子那样回归故里。是时候，让那对燕尾脊重展雄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