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培坤
我曾经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自以为是地认为小学都没毕业的母亲跟不上时代。受过高等教育的我,很不能理解母亲那种没遮没拦的性格。我不止一次跟母亲说过,“防人之心不可无”,母亲总是一笑了之。搬入新的小区前夕,我郑重地跟母亲再三叮嘱,城市可不比农村。
可就是这样严防死守,乔迁的第一天,还是发生了一件让人啼笑皆非的事情。就在半夜,妻子突然慌张地把我叫醒。“妈怎么还没回来……”“她不是去跳广场舞了吗?”我打着呵欠,迷迷糊糊地说。我知道,妈在村里一直都是广场舞圈的“扛把子”。之前娃还没上幼儿园的时候,因为跟我们一起住在学校里帮忙照顾娃,没有舞伴,母亲便一直把她的这个爱好按捺着。
搬到新家后,母亲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我们小区金街篮球场旁有一大群跳广场舞的,顿时就像“久旱逢甘霖”一般欢喜。吃过晚饭,便兴致盎然地去寻找她的组织去了。
“可是现在已经十点半了。”妻子焦急地说。“啥,十点半了?”我惊醒过来,看了下手机。掐指算了下大妈们的作息规律:七点半音乐响起,按两个小时的运动量,九点半也早该结束了。现在距离常规结束时间,已经都过去一个多小时了,按道理也该到家了。
会去哪里呢?会不会迷路了呢?会不会遇到坏人?会不会身体不舒服?……那一瞬,各种设想中的场景就像幻灯片一样,在我脑海里快速地切换。“会不会到大姐、二姐家?”妻说。“有可能,有可能……”我赶紧挨个给姐姐们打电话。“没有啊!”“没有过来哈。”两个姐姐的回答近乎一致。会去哪里呢?关键是母亲手机也不带,就扔在客厅里。就在我准备把“幻灯片”再切换一遍的时候,妻子说:“不然先到小区楼下找找看,会不会在和谁聊天?”
这种可能性极大,以我对母亲性格的了解。我突然想起来,以前读书的时候,有次她六点出发买菜,结果到了八点半还不见踪影。后来据她解释,原来是路上遇到了一个许久未见的朋友,两人就最近的“琐事”,简单地交流了一个多小时。
可是她不是今天才到小区吗?哪里会有认识的朋友呢?带着疑问,我还是先到楼下一探究竟。
就在我焦急地冲出大楼门禁的时候,在中庭的拐角处,我听到了那熟悉而亲切的女高音。母亲正和两个抱着小孩的大妈,不知道就什么话题聊着,中间不时还夹杂着几声爽朗的笑声。看到我,她很自豪地对着大妈们介绍着:“这是我的儿子。”然后指着大妈们说,“这些阿姨也都住在小区里。”“你们好……”我勉强挤出笑容。“我儿子在中学工作,是个老师……”我赶紧打断她。“妈,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我没带手机。”“十点半了,你不困吗?”“这么晚啦?跳完舞,这边很凉快。我就和这些阿姨聊起来了。”
我的天啊,虽然妈妈亲口验证了我和妻子的猜想,我还是觉得很神奇。妈妈、阿姨们,你们不久前还是陌生人吧,你们是如何做到如此和谐地聊上一个多小时的?母亲啊母亲,我都跟你“三令五申”了,你怎么和谁还是都推心置腹的呢?
就在我觉得有必要和母亲就昨天的事好好沟通一下的时候,第二天晚上,母亲跳完广场舞,我听到她很热情地和谁在通着电话。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原来她老人家只用了两天的时间,就已经从广场舞圈,跨界到了志愿者圈。她没来帮我们带娃前,其实一直都是老家漳州一个义工团体的组织者。今天下午去幼儿园接娃的时候,不知咋地和一起等候的大妈们接上了头。大家就当前社区义工工作如何更好地开展,达成了高度的一致,双方还亲切而又友好地互换了联系方式。
所以她现在摩拳擦掌着,准备利用白天送完娃比较空闲的时间,继续发挥她的光和热。如果社区有需要,就和她刚认识的小伙伴们,一起去参加社区的志愿服务。听到这里,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强硬”的说辞,一下子全都变得软弱无力。那一刻,我不仅佩服母亲强大的社交能力,更禁不住反思:到底是母亲太单纯,还是我把这个世界想得太复杂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