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长兴
农村的学校,听课者众。除了班级里的孩子,还有扎根在后面的菜园。张前小学的学生以外地生居多,姓氏也杂。菜儿们也不相让,单姓有生菜、花菜、芥菜、包菜,还有复姓的白萝卜、胡萝卜、地瓜叶、西红柿、四季豆、马铃薯等。至于后来插队的花和草药,算是外来移民、旁听生。
菜园还是一片杂草地的时候,住在一楼的低年级的孩子们,眼里都是荒芜的颜色。听他们朗读课文的声音,就像风吹过烈日下的荷塘——美是美,身子骨都软绵绵的,立不起来。刘新群老师是1991年来的,他以前的学校在大田农村,景象可是空山新雨后,娇艳欲滴时。那会儿,他的眼里被各式各样的菜占领着,青青翠翠,活蹦乱跳。到了这,这些菜儿还是不放过他,时不时蹦出来,说:“我要……我要……”可是,眼前的学校,连他自己睡觉时都得缩腿抱头,半夜醒来就摸摸是床还是地,哪里有空地放青菜们出来?他一次次看着学校后面那块地,一次次安慰菜儿们:“再等等,再等等。”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盼来了学校改建,孩子们退出水泥乒乓球台,把原来属于菜的地盘还了回来。刘老师头脑里的菜儿们急不可耐,嚷嚷得他夜不成寐。不再当校长的刘老师跟吴校长一起商量:把球台改成菜畦?吴校长有钓鱼爱好,可是怎么也不可能把那空地换成池塘的。何况鱼和菜关系好着呢!宋代范成大有诗为证:“海鱼江风浪作堆,时新鱼菜逐春回。”见菜如见鱼,吴校长一锤定音:种菜!
种什么菜呢?各种菜互不相让,都说自己最好。生菜说自己好养易熟,还不挑地,随便能活。花菜就笑了,瞧你那样,能有点品位不?这是学校,不是你家,好马配好鞍,谁能像俺吃到嘴里也是一朵花?孩子们没见过这阵势,又不懂这些菜的来路,只好请刘老师裁定。刘老师心怀苍生,舍不得这,放不下那,就决定:按姓氏笔画为序,各色菜轮流坐庄。从菜籽落地,孩子们就按班级顺序挂钩联系一块块菜畦,分畦到班、责任到人。菜一天天长起来,一个比一个招摇,常常在孩子们上课时抛媚眼,搞得孩子们不知道看书还是看菜。生菜枝叶大,蓬松松的,一人占一大块地,就有孩子学着扩大自己书桌的地盘,带来不良风气。才一季,生菜就被换掉了。地瓜叶就顺势爬上去了,它的手脚够快的,不仅占着自己的,还偷偷地伸到别人领地。那一会儿,不仅孩子们的足球水平“蹭蹭蹭”地往上涨,而且脚下功夫也了得。桌面上安安静静的,底下却是龙盘虎踞。
最受益的是老师们,碗里的颜色一天一变,气色越来越鲜润,心也跟着年轻。悟性高的,悄悄地把种菜心得和报告,糅合到教学中,得到奖状一张张。我们办公室,偶尔也会收到一小捆生菜、一小包地瓜叶。吃着这么青春洋溢的青菜,忽然就想,什么时候再到张前小学去。到中午时,听校长说:“走,今天在学校食堂吃点自家种的菜。”真留下来的时候,刘老师就走到菜园,我还没看清楚,他的手已经提着一棵花菜过来。他一边洗它白白的脑袋,一边介绍它的成长历史。似乎在他眼里,每棵菜都有一段可歌可泣的雄浑篇章。他洗得很慢,像是在安慰一个即将走上战场的孩子:不用怕,来生还是棵好花菜!伴随着他的声音,水哗哗地流,一阵一阵地起伏着。后来,我才知道刘老师不仅教数学,还教音乐。他瘦削的身体,怎么能流出那么饱满的韵律?
我们吃午饭的时候,孩子们都围到菜地里,看看各自领地里的菜。闹哄哄的身子,拱来拱去,孩子是菜,菜也是孩子。菜太多了,就卖给村民。同样一批菜,和孩子一起长大的,比孤零零长在野地里的,要好看得多、健康得多。后来,菜就不卖了,留下来,给在学校做核酸的医护人员吃。每一种青菜,都是一缕清爽的春风,拂去他们湿漉漉的疲惫。
今年三月,医护人员离开的某一天,刘老师也到了退休的时候。他又邀请我到菜园散散步。我知道,他舍不得那些菜,想再看一眼,再看一眼,这个村子里,已经教过的31年的学生和才开辟了三两年的菜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