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秀

隔着春光潋滟的风水塘，对岸抽枝疯长的马鞭草郁郁葱葱，深深浅浅的绿，搭配得宜。人在蔓草的怀抱里，立时被蓬勃的绿淹没。行人纷纷拍照，拍被草染绿的塘，拍把心染绿的草。可我不拍那些油画似的草，也不拍那些太张扬的绿，我执意绕过风水塘，踏上亮堂堂的石埕，去看那些古厝洋楼。和那些端庄静默在塘畔的大厝，那些草，那些绿，全部成了背景。

一座一座蒲公英般散落的古厝洋楼，是梧林作为侨乡的文化符号，汇聚了中国传统民居和南洋建筑特点，错落有致、风情万种。

最先牵动心弦的是朝东楼。和寻常古厝的富丽堂皇不同，朝东楼是陈旧色的坯楼，内部是传统闽南古厝构造，外部却是罗马式建筑，别具一格。走进已被改造成侨史馆的主楼，才知那些斑驳的外墙，蕴藏一段段抗日佳话。它和不远处的五层厝遥相呼应，默默伫立成另一种抗战纪念形式。抗日战争时期，梧林侨胞或加入华侨游击队，或慷慨解囊，把装修大楼的钱捐赠给了抗日组织，先国后家、支援抗日的义举一度在梧林蔚然成风。那些已落成未完工的“烂尾楼”是梧林历史最客观的详实记录者，娓娓诉说一段一段隽永往事。

侨批馆是一座装满了故事的洋楼。“一船目汁一船人，一条浴巾去过番。火船始过七洋洲，回头不见俺家乡……”泉州人对侨批不陌生，它是海外华侨寄给国内眷属的汇款和书信。一纸侨批，沉甸甸记载着华侨创业史，倾诉着游子思乡情，传承了优秀传统文化，见证了侨乡发展变迁。隔了近百年的光阴，侨胞的故土乡愁在侨批馆里悉数可见。泛黄的信笺、手写的学籍表、残破的邮寄登记簿……笔致简劲，图文并茂，说尽对亲人的牵挂、对子弟的教导、对桑梓的扶持。不由得，让人想充个侨批人物，去品读、去感受、去思索旧年月中函在尺素里的寸心。

还有文曲楼、德养宅、胸怀祖国楼、梦菜家声楼……那些楼或中式，或西式，或中西合璧，尽管隔了久远的年代，却是功与名的内敛藏锋，也是身与心的泊处居停，是梧林侨胞漂洋过海拼搏却心系故里的有力见证。不经意推开一扇木门，闽南传统的红砖厝里已不住人，好内容却都在。木雕、砖雕、石雕、彩绘、泥塑，题材丰富，精美异常。屋梁上木刻的狮子毛须冉冉，滴水兽俯下身姿张望，雕花扶手圆润泛光……它们让我的眼睛成了幸福的猎手。厝内庭院深深深几许，花草兀自葳蕤；厝外是青石板修的平埕，人走在上面，如同走进一段旧时光里。沿着那片石埕往前走，去触摸数百年风雨留给这座村庄盘根错节的经络，倾听脚步叩响石板，心不由得软下来，禁不住想，那上面，走过多少人又留下多少段传奇？当年那些漂泊在外的侨胞游子，想方设法也要回祖家起大厝，想必也为了商海之外，能辟得心灵归处，供落叶归根时度日，安顿漂泊的灵魂。

缓缓踱步在古厝洋楼间，不经意与一棵榕树打了照面。那是一棵古老的榕，她见证了古厝洋楼从无到有、从新到旧，她是梧林古厝洋楼最好的老朋友。树下倚着个悠闲的老人，大半天的时间里，我在村庄里遇见了很多精神奕奕的老人。我想这么好的地方，人一定长寿！然而，和那些坚毅的树、端庄的厝比起来，人的长寿又算得了什么。人类终究要对大自然、要对岁月打磨过的古厝洋楼心存敬畏！

晋江是著名侨乡，梧林是著名侨村。多年前，梧林人背井离乡，漂洋过海，用劳动创造生活、把握命运。那些旅居海外的梧林乡贤，或许从不曾向人诉说在异国他乡的艰苦磨难，却在金融和通信手段落后的年代，寄回一封封侨批，起大厝，安放浓浓的乡愁；办学校，光扬小村庄的馥郁书香；扶桑梓，倾囊襄助抗日救国。他们用闽南人特有的坚韧不拔、仗义疏财，给梧林人留下了最美好的家风家训。徘徊在或美轮美奂、或标新立异、或磅礴大气的楼宇间，我的视线无论落在何处，心都是感动的。我仿佛洞悉了那些一砖一瓦里饱含的浓浓家国情怀，那是中国人长久不变的终极梦想！

走出窄长厝巷，袅袅南音似有若无传来。拐个弯，再往前走一段，迎面有闽南传统匠人心无旁骛地制作糕饼、手拉面线。人不多的时候，还能在翻新的老洋楼里喝口茶，看流年猎猎穿风而过，一如回到多年前。梧林这座享有南洋华侨博物馆和闽南文化后花园美誉的古村落，围绕“家国情、醉闽南、意南洋”的主线，修旧如旧，让传统建筑时尚鲜活。有了人气滋养，古厝洋楼已然一派生机勃勃，我想，有了文化滋养，梧林将愈加流光溢彩。

返程时，路遇一群当地的孩子在风水塘边捡拾果皮纸屑，手写的“志愿者”歪歪扭扭，孩子们的笑脸像春天的花朵盛放。有一瞬间，我觉得梧林人很幸福，深厚的侨文化、丰富的楼文化、悠久的村历史……这些让他们的幸福变得有密度、有浓度、有温度。午后一场春雨把天空打扫得干干净净，云朵在天上飘着，鸭子在河里游着，人在绿水蔓草之间愉快地奔跑着，而那些古厝洋楼，就在他们身后心平气和又含情脉脉地注视着。那不也是一首动人的歌谣？在云里，在水里，在厝里，在巷里，他们快乐地交错，最后缱绻相融，谱成一曲梧林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