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奋勇
父亲是一位乡村小学教师,在村里算是“墨水”喝得最多的人。每当春节临近,为乡亲们写春联,是他每年最重要的事。那时写春联,墨得用一块长方体墨块在砚台上细细研磨,红纸要靠特制的刀子裁割,每一步都透着几分烦琐。
我家有一方祖上传下来的砚台,上面没有任何文字,也无精雕细琢,简简单单分为两格,中间以一条弧线隔开,深的那格偏小,浅的那格则宽敞许多。祖母说这砚台年代久远,没人说得清它究竟来自哪个年代。
裁红纸的两把刀子是特制的,是父亲的学生专门为他打造的,刀身配着长长的檵木柄——那木料是我跟着父亲一起上山找来的,经他亲手加工打磨,变得顺滑温润,泛着自然的光泽。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父亲从学校放寒假开始就一直忙着写春联,直到除夕当天才停歇。我总整天跟在他身边打下手,递纸、研墨,忙得不亦乐乎。村里人都笑着叫我“小老师”,那份被认可的喜悦,在我小小的心田里乐滋滋地漾开。
小学三年级时,学校开始教毛笔字,我对此兴趣浓厚。那年春节,村里忽然兴起了“描黄”的讲究——写好的春联大字要添上细细的黄色线条,寓意“飞黄腾达”。我的任务,便是给父亲写在大门、厅堂上的“福禄寿喜”“福寿安康”等大字描黄。
那瓶黄色颜料黏稠厚重,散发着一种特别的气味,描黄得用极细的毛笔,勾勒出瘦瘦的线条。在父亲的指点下,我一学就会,可一写起来便忘乎所以,常常不小心把黄颜料蹭到手上、脸上、衣服上,点点黄斑让我成了“大花脸”,引得乡亲们阵阵发笑。隔壁的茶云姐打趣叫我“小黄猫”,我一时赌气,猛地把毛笔一甩,黄色颜料溅到了她的头发上。茶云姐抱着头哭着跑回了家,我也因此被父亲狠狠地教育了一顿。
父亲写春联,大多时候在我家厅堂里,乡亲们各自带着红纸前来等候;偶尔也会去村里办大事、办喜事的人家现场书写。我上四年级那年,刚放寒假,村中的大贵家要为儿子办婚事,特意来请父亲写春联。大贵家住在村子最高处,得沿着一条陡峭的山道往上走。那天飘着小雨,天格外冷,我和父亲提着煤油灯,在昏黄的光影里一步步往山上挪。
到了大贵家,喝了一杯家乡的铁观音,就开始忙,一直忙到十点多。主人家热情地煮了炒米粉,还炖了蛋汤。父亲没吃几口,说晚饭吃得太饱还没消化。可我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了,心里清楚父亲是客气——那时家家日子都不宽裕,不像如今这般富足。父亲悄悄提醒我:慢些吃……好在主人家一直热情相让,我才安心吃了个尽兴。临走时,主人还给了我几颗糖果,我只吃了一颗,剩下的都小心翼翼地揣回家,分给了弟弟。
小学五年级时,我开始大胆地在红纸上试着写春联。尽管字迹尚显稚嫩,可乡亲们从不嫌弃。从那以后,我家厅堂里便并排摆起两张八仙桌,我和父亲一人一张,各自挥毫泼墨,那样温馨热闹的情景,直到现在,村里的老人们还常常津津乐道。
正月初一那天,走在村里的小路上,只要看到哪家门上的春联是我写的,我就会格外开心,忍不住多驻足看几眼。若是听到有人议论起春联的字迹,或是主人家向客人介绍“这是老吴的大儿子勇啊写的”,甚至有人笑着夸赞几句,我心里就甜滋滋的,比吃了蜜还要甜。
后来,父亲渐渐老了,写春联的任务便落到了我肩上。再后来,我进城工作,每年总要等到春节前才匆匆回家。村里会写毛笔字的人越来越多,加上市面上卖的春联做工精致、字迹工整,上门来求写春联的人便渐渐少了。屈指一算,我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为乡亲们写过春联了。
最近,我和妻子说起小时候跟父亲写春联的旧事。她听了满脸惊讶,随后轻轻说:“今年我们回老家,再给乡亲们写一次吧?不知还有人愿意贴吗。”顿了顿,她又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我们可以买那种印好暗纹、裁切整齐的洒金红纸,义务送、义务写——就当把从前的情景,再暖一回。”
我听着,仿佛已看见老家祠堂前的门口埕上,摆开了长桌,红纸铺展,墨香随冬日的山风悄悄漫开,红红火火地迎接新春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