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少京
降温后每个周末我都爱往菜市场钻。拐角张大叔的甘蔗摊最热闹。他说自己凌晨三点就去产地拉货,一次得拉30捆才够卖;紫皮甘蔗油亮还带着点泥土印子,裹着翠生生的蔗叶,竖得跟小炮楼似的。
张大叔挥起大刀“咔嚓”一声,硬邦邦的外皮就被削掉,露出白生生、水嫩嫩的蔗肉,清甜的气息便顺着风飘过来。我每次都挤在人群里挑最粗的那一截,当场就往嘴里送。刚咬下去的瞬间,蔗肉脆生生地在牙间崩开,甜丝丝的汁水“唰”地涌出来,顺着喉咙往下淌,连冬天的干燥都被冲得一干二净。
啃着啃着我就想起课本里的句子。屈原在《楚辞》里写“胹鄨炮羔,有柘浆些”,我记得老师说“柘浆”就是甘蔗汁,原来老早以前人们就用这甜水蘸烤肉吃,比我们会享受多了;苏轼也写过“生啖青青竹一排”,我琢磨着那肯定是在说生啃甘蔗,不然哪有“青青竹”的脆感,原来古人也爱吃这口,跟咱没啥区别;王维还写“大官还有蔗浆寒”,说宫廷里用蔗浆解暑,我夏天也这么干,把蔗汁挤出来冻成冰沙,挖一勺放进嘴里,凉丝丝、甜滋滋的,比雪糕还过瘾,就是挖的时候总弄得满手黏糊糊的。
说到甘蔗做的美食,我能念叨半天。最爱的还是奶奶做的甘蔗排骨汤。奶奶总说甘蔗连皮炖才香,她会把甘蔗砍成两指宽的段,和焯好水的排骨一起放进砂锅,小火慢炖一个半小时。炖的时候厨房里全是肉香混着蔗甜,闻着就让人饿。炖好的排骨软烂脱骨,蔗段吸饱了肉汁。我每次都先啃蔗段,甜中带咸,软糯还带着点嚼头,连骨头缝里的肉都要用牙签挑干净才罢休。过年的时候,家里必煮甘蔗马蹄水,马蹄削皮,和甘蔗段、雪梨块一起下锅,不用放糖,煮出来的汤本身就甜丝丝的。全家人围坐在暖气旁,捧着温热的汤碗。我总先挑碗里的马蹄吃,脆生生的特别解腻,再啃几块煮软的甘蔗,暖汤顺着喉咙滑进肚子,感觉整个冬天的寒气都被赶跑了似的。
我还试过自己做甘蔗红糖糕,特意挤了好多蔗汁,和面粉、红糖、鸡蛋混在一起蒸。第一次做的时候没经验,面糊调稀了,蒸出来软塌塌的,不像外面卖的那么有型。奶奶笑着说我“手笨”,但那股淡淡的蔗香一点没打折扣,配着热牛奶当早餐,吃得还挺香。后来,我缠着奶奶问了秘诀,调整了面粉和蔗汁的比例,现在做的红糖糕又香又有嚼劲。每次做都会分给邻居尝尝,他们都说比买的还好吃,还总来要方子,搞得我都成了小区里的“业余糕点师”。
甘蔗不光好吃,对身体也挺好。我妈总在我啃甘蔗时叨叨:“秋冬就得吃这个,补血还润嗓子。”我闲得慌特意查了下,每100克甘蔗含铁1.3毫克,苹果才0.2毫克,足足高了5倍还多,难怪它有“补血果”的名字。我秋冬时节总口干舌燥,每天啃一截甘蔗,喉咙就舒服多了。中医说它能清热生津,不过脾胃不好的人可真要注意。
其实甘蔗的甜,不是那种齁人的甜,是清清爽爽、纯粹的甜,吃着一点不腻。它可以是生啃时的脆爽,是炖菜时的温润,也可以是甜汤里的清甜,是糕点里的醇香。老早以前的人就爱吃,现在我们也没落下。这根不起眼的甘蔗,陪着人们过了很久的岁月,藏着古人的雅趣,蕴含着家人生活的甜美。
现在路过张大叔的摊位,我还是会忍不住停下来,买一截甘蔗,边走边啃,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想起奶奶的排骨汤、自己第一次做砸了的红糖糕,还有过年时全家围坐喝甜汤的样子,心里就暖洋洋的。
生活有时候挺琐碎的,会有各种小麻烦,但一口甘蔗的甜,就能让人心情变好,觉得日子也没那么复杂,慢慢啃着,慢慢品着,那些平凡的日常,就跟着这甜味一起,变得越来越有滋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