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b版:五里桥 上一版 下一版  
下一篇

故乡的房子

乡情

任剑锋

无论漂泊的时空多么久远,故乡是游子永远的图腾。房子,祖祖辈辈的物质和精神传承,见证家族繁衍生息的历史,温暖并召唤浪迹天涯游子心灵的回归。

书本把我从乡村拉向了城市。夜深人静时,我倚在都市书房的窗口,眺望故乡的方向,思绪万千,久久不能自已。

爷爷以上辈分的祖先,在我出生时都不在人世了。他们甚至连张画像也没有留在这尘世上。但,他们留下了一座在风雨中飘摇的祖厝和厅堂上一个个供奉的灵位,以及山野上一座座绿草掩映的坟堆。

祖厝是一幢闽南古式建筑,三合土墙的红砖饰面已经斑驳脱落,粗壮的杉木檀梁开始腐朽,两头展翅飞天的燕脊仍在诉说着曾经的辉煌,天井角落丛生的青苔让腐旧的院落焕发出一点点生机。

祖厝的窗户不多,每个房间的檀梁下只开一个小窗,房里晴天时的光线还好,阴天就非常暗淡。厚厚的杉木大门有重重的机关把守着,一看就知道这房子是建于兵荒马乱、社会动荡的年代。

我从幼小的时候开始,就对祖厝深怀敬畏。因为它常常是灵堂的一部分。那朱红的棺木一横放在大厅,灵幡飘扬着无尽的哀思,凄凉的哭泣声响彻整个村子,活着的人在为逝去的人总结一生的功过。我的心灵笼罩着对死亡的迷惑和恐惧。

祖厝是我们整个村庄任氏宗亲的祠堂。一有丧事,这里虽然悲伤连连,却也弥漫着整个大家族连绵不断的亲情。

祖厝历经近百年的沧桑,安谧地坐落于村落的中心,守望着一幢又一幢向外围扩张耸立的新房子,同村里的留守老人和小孩一样,愈来愈发孤寂。在一场狂风暴雨中,墙坍梁断,满地泥土和碎瓦,一片狼藉。它终于扛不住岁月的侵蚀,倒塌了一大半,揪紧了整个村庄宗亲们的心。

在祖厝的第二外环坐落着爷爷建造的一座“三间张”大厝,其建筑风格与祖厝基本相同,我们称之为旧厝。风雨无阻的岁月擦亮了天井的石沿,让我们后人知道这旧厝的久远和沧桑。

爷爷背负着锤子和錾子这原始的工具,如同候鸟四处迁徙。他如同上足发条的时钟,在深山石窟里,顶酷暑、冒严寒,用汗水和泪水甚至血水爆破岩石,锤打石头讨生活。他含辛茹苦地养育了7个孩子,并在为他们成家立业的同时,建造了这座当时在村里规模数一数二的房屋。

爷爷已经离开我们26年了,那时我仅11岁。在我记忆的深处,他那古铜色的脸庞刻满了经年历月操劳的沧桑和劳累,让我感知人生责任两字的分量。我爷爷安详地病逝于旧厝,其灵堂也是设于旧厝的厅堂,父亲同叔叔们一道为他举行了一场隆重的葬礼。爷爷一生漂泊劳碌,能魂归于自己亲手建造的房子,比起许多漂泊在外、不能落叶归根的逝者,也算是一种莫大的慰藉吧!

前两年雨水较多,地势低洼的旧厝,因排水不畅导致墙壁潮湿、泥土脱落。父亲得知后立即安排工匠砌筑排水沟,修缮已经损坏的部位,让旧厝仍顽强地挺立在风雨中。因为在父亲的眼里,这旧厝是铭刻着爷爷一生历史的纪念碑。

旧厝的正前面,是一座父亲建造的闽南平屋顶石头房子,我们称之为新厝。其墙体、门窗、梁柱、屋顶都是用坚硬的石头砌筑而成的,如同父亲坚强的性格。房间不多,比较逼仄,但我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父亲辛勤劳作,赚取微薄的工资,与母亲手中深耕细作的锄头一道,在抚养我们三个子女成长的同时,断断续续地建造这座新厝。直至我读初中,新厝才基本完工。

父亲一生历尽坎坷。爷爷勒紧裤带让他上学,读完初中,爷爷再也无力供他继续求学。父亲18岁那年,作为高炮65师的一名卫生员,在抗美援越的战场上,穿越枪林弹雨,出生入死,立下了战功。复员后,父亲被招工至省内山城一国有建筑企业为稻粱谋,安身立命。这新厝凝聚了他一生的心血,记载了他沧桑的历程和殷切的期待。

在新厝那扇薄而不平整的木板大门背面,有父亲用毛笔书写的鲁迅先生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两行诗句。这是他为激励子女而题,遒劲字迹至今仍清晰可见。几年前哥哥楼房落成时,我特地请一书法家把这诗句书写在宣纸上,裱糊成两条幅悬挂在父亲崭新的卧室里,表达我这一代内心的敬意。

对这座冬冷夏热的石头房子,我有一种特别的感情。因为它见证了我成长的点点滴滴,书写着父亲的艰辛和不易。父亲的坎坷人生历程和坚强的品格潜移默化了我的成长,让我一直努力,永无止境!

在我手头有一些资金积蓄之后,父母亲就开始张罗着在故乡为我建造房子的事。一开始我不同意。因为我们全家十几口人都不常住在故乡了,只有逢年过节才不约而同一起回家小住几天。我若建了房子,也是常年紧闭闲置,从经济角度考虑很不合算。但后来想到无论自己在城市怎样努力奋斗,最终的目标是报答父母亲的养育之恩,让他们开心快乐,就依了他们的意思。很快,前年年底,一幢崭新的三层楼房屹立于村头了。父母亲的脸上洋溢着欣喜的笑容,这是他们,也是我人生中的一件大喜事。

去年春节全家吃团圆饭之时,我向家人说出了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新居的乔迁庆典仪式不举行,节省的费用捐给祖厝作为翻建费用的一部分。父亲支持我的决定,并道出了他的夙愿,他要筹一大笔资金,翻建爷爷建造的旧厝,让这座房子更长久地屹立在村里。说这话时,父亲的双眼里闪耀着光亮。

去年清明节,我带着正读幼儿园的儿子回故乡祭祖,特地让他跟着我走遍祖厝、旧厝和新厝及新楼房的每一个角落,因为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都凝固着漫长的时光和厚重的历史,每一次品质的提升都见证着社会的进步和家族的荣耀,让他在祖祖辈辈乃至我这一代走出的土地上感受今日幸福生活的来之不易,也算是让他在清明时节接受另一种精神熏陶吧!

行文至此,我想起了著名诗人、《人民文学》原主编韩作荣先生于2003年非典狂虐期间给我诗集的题词:“无论走到哪里,我们永远是泊居的浮萍,只有故乡才能扎下根基。”是啊,我现人虽置身于城市,却感到与之若即若离。只有故乡灶膛里那熊熊的柴火,照亮并温暖我漂泊的日子。终究有一天,我在这城市干不动了,我会回到故乡,在自己的房子安度晚年,并守望着祖祖辈辈建造的房子。因为惟有故乡才是我的根基,惟有这房子才是我的精神家园。城市的房子是我生命中的一个驿站,而不是归宿。我要像爷爷一样,走到岁月的尽头,魂归故里!

版权所有 ©2020 福建日报 fjdaily.com 闽ICP备15008128号
中国互联网举报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