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

人增岁月天增寿。春节临近了，又到了父亲忙碌的时节，虽然七十出头的人了，沧桑清瘦，须发皆白，可是一忙碌起来，精气神还是很足。

父亲忙着写春联，给单位的老同事写，给老家亲朋好友写，给小区里的左邻右舍写，下乡送春联，义卖写春联，挥笔勤作，日夜不辍。孩童时父亲写春联的景象还清晰如昨历历在目。过去，每到这时节，远房近邻早亲亲热热地给父亲打好招呼要春联。因为工作忙，父亲都要挨近除夕前几天才动笔。积压了一摊大伯大妈的人情，自家春联也没着落，父亲不慌不忙的。等大红纸买来，横裁竖裁，长条的，宽幅的，大门的横幅楹联各有尺寸，厅房卧房客房的对联也有讲究。傍晚吃完饭，父亲便摆出大方桌子，铺上干净的纯白纸张，供上文房四宝，就这么一铺一摆一供，陋室焕然一新，平添了些雅致的味道。父亲开始研墨、铺纸、拟联，凝神静气，提笔运腕，笔饱墨酣，落笔成行，一气呵成。新鲜出炉的春联，红艳艳的背景色，浓黑的方块字，喜庆又典丽，一屋子的墨香扑鼻。父亲善行书，端正中含秀丽，随性里有矜持。不像草书，飞龙走蛇，如我等黄口小儿，琢磨半天，也认不出写了什么；我也不喜楷书，觉得其太过于四平八稳，像上了年龄的私塾老先生，总是摆着一张黑脸，让人不敢造次。

我们兄妹在旁看着父亲不停地写，也常给他帮忙打下手，比如把刚写好的春联整齐晾在地上，等墨收字干再分家分条，哪一家的，贴哪个地方的，分好整放好。写大厅堂上的楹联，大长条幅，方桌有点短，我便负责在对面帮父亲扯住拉平，不让联纸垂挂。不然，红纸上浓浓的墨汁还未干，字体都不肯定型，它们就会不安分地左一手右一拳，手脚乱蹬，整个春联就坏了，又得重写。轮到写自家春联，我们有点小兴奋，因为父亲就会很民主地让我们施展小才华，自己拟对联贴自家卧房，父亲让我们把自己的名字嵌上，比如“馨香满屋沁人意，雅韵养德传四方”，那是我住的房间；“鸿云祥瑞”，那是兄弟们房间里的横批。我们自己胡诌来的对联，只要能对仗，仄起平收，父亲都照单全收，看着自己的创作妙想，能挂在门墙上一整年，心里的高兴劲儿就别提了。

以前别人央父亲写春联，我总有些自豪感，很为老爸骄傲。别人一提老爸会写会画，总说我家是书香门第。毕竟，那会儿，会写字的人不多啊。现在，大家生活蒸蒸日上，识文断字、文山墨海里滚爬的人太多太多，十个有五个会点书法，实在不缺写春联的人。父亲虽然写得不错，在熟识的小圈子里勉强有点小名声，可也实在算不上什么名家，平时练练书法，权当业余爱好，闲云野鹤小情调。如今，上年纪了，夙兴夜寐地写，何必如此伤筋动骨？

我便对父亲说：“以前舞文弄墨的人少，给人帮忙写写可以理解。现在生活便利得很，还有什么买不到？商场里的春联，不同花色的纸张，讨喜的红，还有烫金的字，隶书、楷书、行书、草书什么样的字体没有？您老就歇歇。再说，给别人写，人家也不一定稀罕呐。”可是，每年春节央着父亲写春联的人还是不少。父亲说，老派的人不喜欢街头里卖的春联，像批发产品，内容就那几句，重复单调，家家户户的心思心愿，不是陌生人都可以揣摩到的。外面卖的春联虽然富丽堂皇，少了那份踏实和情意。再说给乡里邻居写一写，也是举手之劳，平时也帮不上别人的大忙，这点小小的心意我可以做到。看着父亲那不知疲倦、乐在其中的模样，我也只好闭嘴。我知道父亲还有一个小心思，父母平时也吵吵闹闹的，母亲嫌弃父亲爱喝酒抽烟，总爱唠叨他，但，这时段，却是母亲晒恩爱的好时光。父亲每每大作告成，母亲都要拍照留念发圈，收割一大堆夸赞和祝福，父亲脸上的甜蜜那是藏也藏不住了。

父亲写春联的习惯，那是刻在心里的一些东西，忘不掉抹不去，值得我们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