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人物
6月15日上午,石狮人民路146号,联谊商厦停车场出入口烟火寻常。一方老旧木桌、两把普通椅子,一块褪色的“代书侨信”木招牌静静靠着桌角,马路对面,仿古电话亭搭配绿色老式邮箱,老城旧景氛围感十足。78岁(虚岁)的姜明典坐在摊前,低着头慢慢翻看字典,安安静静守着自己的小摊。
作为泉州如今最后一位还在正常营业的代书先生,他18岁提笔入行,一晃守着笔墨、替乡人代写侨信走过60年。因为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的热映,让侨批文化走进大众视野,姜明典意外走红,央媒、各地媒体、高校学子纷纷赶来,其网上社交账号也收获30万粉丝,各类外地活动邀约接连不断。
然而,一辈子替人写信、从没离开过泉州的老人,一朝被流量围住,日子却半点没变,依旧守着老街小摊,作息不变、本心不变,半生执笔寄乡愁,爆红过后依旧朴素淡然。
薪火承笔墨 自学多国语言
1949年,姜明典出生在石狮,那时候石狮还属于泉州晋江县管辖。他做代书这一行,是受了父亲的影响。姜明典的父亲姜意涛早年在外教书,回到家乡后,就在街边摆摊代写侨信,是当地有名的代书先生。从小耳濡目染,姜明典日日伴着笔墨长大,耳边都是侨眷诉说思乡、盼亲归来的家常。
姜明典从石光中学毕业后,奈何家里突发变故,只能停下学业。心情低落之时,母亲一句闽南老话“一枝草,一点露”点醒了他,普通人有一门手艺谋生,踏踏实实过日子,也是福气。就这样,18岁的姜明典接过父亲手里的笔,正式做起代书生意。
那时候石狮、晋江“十户九侨”,众多乡亲漂洋过海谋生,一纸家书,成为隔海亲人间最珍贵的情感纽带。但是家里留下的老人妇孺,大多不认字,想说的话写不出,海外寄来的家书也看不懂,找代书先生写信、读信成了家常事。姜明典回忆,当年父亲摆摊的那条街,单单代写侨信的摊子就有二三十个,行业十分红火。那时候海外寄回来的家书正文是中文,信封地址、姓名却是英文,需要代书先生翻译誊写;乡里人去邮局取完侨汇钱款,都会顺势拜托代书先生写一封回信,省事又省心。
刚入行时,姜明典年纪轻,而街边代书的都是中老年长辈,乡人总觉得他资历浅、不牢靠,不愿意找他写信。母亲看在眼里,给他出主意,让他下乡跑村子找客源。靠着父亲早年下乡积攒的各村侨眷名单,姜明典背着装着纸笔、字典的帆布包,骑着自行车跑遍石狮、晋江各个村落,“不仅石狮周边,龙湖、深沪等地的村落都走遍了。”姜明典记得,刚开始时都要挨家挨户地问,后来熟悉了,远远喊一声“写信了”,就会有专门等待的番客婶跑过来。
“下乡的时候一天会写20多封侨批,那个时候,写一封侨批1毛钱。”姜明典说道。这样走村串户下乡写信的日子,一直做到1977年4月,之后他在新华街摆下固定摊位,1990年才搬到如今人民路的位置,一直守到现在。生意最好的时候,他一天能写100多封侨信,从清晨忙到天黑,手腕酸痛、眼睛干涩是常态,可他从来没有半句怨言,60年下来,足足写下十几万封侨批。
在外人看来,写信不过是提笔写字,可在姜明典看来,侨批写作大有讲究,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都有规矩。“一封标准侨批,先要问候海外亲人身体近况,告知对方汇款、包裹已经收到,再细说家里祭祖、建房、家事大小,最后委婉说出家里诉求。”姜明典介绍,早年海外各国对华管控严格,侨批只能偷偷流转,为了避开关卡审查,代书人约定暗语代替钱财,收到钱款就写“收到五担大米”“五百颗补药丸”,或是“五伯公到家”,隐晦传递钱款信息。
为了更好地书写侨批,姜明典自学了英文、西班牙文、葡萄牙文等,“英语用得最多,其次是西班牙文,寄出去的地址都要用外文书写。”姜明典说,菲律宾的大街小巷的地名都在他的心里,“只要客人能够用闽南语说出地址,我就能翻译出正确的外文地址。”只见他随手翻出几封侨批,流利地用英文念出上面的地址,仿佛那些字母组合成的地名已然不只是纸上的字,而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
尺素载离愁 阅尽侨乡悲欢
然而,一辈子守着摊位帮别人写信,姜明典此前却从没走出过泉州。今年5月,他第一次远行。5月17日到19日,他受邀前往北京,参加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放映活动。5月18日当天,他第一次走进电影院看电影,看完影片,主持人倪萍现场采访他,问他观影感受,老人沉默了许久,只缓缓说了四个字:“毛骨悚然。”
为何是这四个字呢?“电影拍得太实在、太接地气了。”姜明典坦言,影片故事太过写实,戳中了他大半辈子的所见所闻。他亲手代写过的侨批,比电影里呈现的还要多,这一生见过的番客婶、南洋游子,命运和电影里一模一样,满是心酸与沉重。
从业60年,姜明典见证无数侨乡离合,一段番客婶的往事令他刻骨铭心:这名妇人17岁新婚出嫁,仅与丈夫相守一月,丈夫远赴异乡后客死他乡;妇人独自诞下亲子,又陆续收养四名孩子,依托夫家兄弟姐妹帮扶,耗尽一生独自抚育五个孩子,终生留守故土、苦等归人。姜明典说,无数隐忍孤寂的番客婶,都藏在一封封侨批背后,作为代书人,他最是感同身受。
在通信发达的当下,人们总觉得手写侨批已彻底消失,但姜明典说:“家书不是断,只是少。”就在上周,他还帮乡人写了信寄往菲律宾,“不少老华侨离世后,后辈依旧遵循老一辈习惯,手写家书问候故土亲人,亲人也会同样用信件回复。这不仅是习惯,更是时间空间隔不断的情义。”姜明典感慨道。
借着电影热度,侨批文化出圈,姜明典跟着意外走红。央视、中青报、环球时报等各大媒体纷纷赶来采访,小小的老街小摊天天人来人往;厦门大学、福建师范大学、闽南师大等多所高校学生,专程前来调研课题、撰写毕业论文,小摊变得热闹不已。
记者与其交谈时,老人手机铃声不断,来访游客、媒体一拨接着一拨,络绎不绝。其中,晋江一家茶馆专门来请他代写致海内外侨亲书信、父亲节家书,老人提笔落笔,短短几分钟就写完一封。写好后,姜明典还用闽南语和普通话各读一遍,解释信中内容给客人听,“因为我写信都是用文言文,解释一下会更清楚。”姜明典坦言,60年的代书生涯练就了他提笔成文的能力,只要客人说明来意,他便能在短时间里书写出来。此前杭州一名博主前来拜访,请他代写两套今年的高考作文,他总共就花了十来分钟就完成了两篇作文的书写,笔墨利落从容。
爆红守本心 日子如往昔
走红后,姜明典接到了许多外出邀请:除了北京之行外,5月24日,他受邀参加泉州万达影城与泉州市档案馆举办的“跨越山海的泉州记忆——《给阿嬷的情书》主题观影”活动;6月12日,他受邀出席泉州侨批主题微型展启动仪式,做客《侨批与家书》沙龙,现场分享60年的代书生涯故事。越来越多的活动邀请,让姜明典俨然成了侨批文化的“代言人”。
其实,在走红之前,姜明典便常年参与晋江梧林传统村落侨文化共建,助力侨批展览、文化宣讲。这些年来,只要梧林举办侨批相关活动,他总会到场助阵,这不,端午当天,他也将再度赴梧林侨批馆,参加梧林端午游园活动,驻馆手写侨批,带领游客沉浸式体悟家书乡愁。
聚光灯、名利邀约纷至沓来,姜明典却始终淡然自持,除了参加一些宣传侨批文化的活动,他婉拒了许多商业包装与高价讲学邀请。而他的生活作息、衣着习惯、出摊节奏丝毫未变:常年身着朴素背心短裤,每日清晨风雨无阻户外快走锻炼,大雨天撑着伞照常运动,归家洗漱用餐后,上午九点准点开摊,傍晚六点准时收摊值守。全年仅除夕下午和清明休憩半日,正月初一照常开市,“怕老主顾、有需求的乡人找不到我。”姜明典笑呵呵地说道。
褪去流量浮华,姜明典始终清醒谦和,他坦言大众追捧的是侨批非遗文脉,而非自己本人。六十载寒来暑往,他守住老街小摊、守住手写匠心、守住濒危代书行当,如今,他仍坚持用一支笔串联山海乡愁,也记录着侨批背后的故事:最近,姜明典和朋友做了一件“大事”——为了留住行当故事与侨乡记忆,他把自己60年从业经历、真人旧事口述整理,和朋友一同编撰成书,书名暂定为《侨乡代书人》,预计今年8月正式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