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的脚步越来越近，咱厝的年味也愈发浓厚。在闽南，年节里不可或缺的各种糕饼粿包迎来了高光时刻，购买预订的人络绎不绝，那些做年节食品的店家比往常也更加忙碌。这不，在晋江永和镇古厝村，63岁的杨秀还经营的碗糕作坊里，每天都是热气腾腾，蒸笼升腾的热气裹着瓷碗蒸出的香甜，在村道上飘出老远，成为最动人的年节注脚。
半生炊糕卖糕
杨秀还的碗糕手艺，始于一段为生计奔波的时光。年轻时的她，做过衣服、干过杂活，辗转奔波只为撑起一家人的日子。看着身边有人靠手艺谋生安稳度日，她便下定决心，去安海坝头村拜师学艺，专门学习碗糕制作。
26岁那年，学有所成的杨秀还，与丈夫一起，在永和古厝村的老房子里，垒起一座简陋的大土灶，正式开启了自己的碗糕作坊。起初的作坊狭小逼仄，土灶占据了大半空间，烧火、和浆、装碗、蒸制，每一道工序都要在方寸之间完成，柴火熏得她满脸黝黑，汗水常常浸透衣衫。“那时候条件差，没有像样的工具，所有活都靠一双手，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忙到深夜才能休息。”即便如此，杨秀还也从未有过怨言，她和丈夫一点点摸索技巧，慢慢将碗糕的味道打磨得愈发地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夫妻俩的碗糕凭借着扎实的口感和纯正的味道，渐渐得到了街坊邻里的认可，订单也慢慢多了起来。为了改善作坊环境，他们建起了新房，特意在新房门口砌了一座大大的土灶，终于不用再在逼仄的角落里烧火炊糕。如今，这座新房也成了有20多年历史的老房子，那座土灶日复一日地运转，用柴火的温度温暖着小作坊的年年岁岁。
十多年前，杨秀还的丈夫离世，彼时的作坊，早已是她生活的全部，一边是难以割舍的手艺，一边是孤身一人的艰辛，但她没有选择放弃。杨秀还咬了咬牙，请了一名帮工，继续守着这座作坊。如今，杨秀还已经63岁，做碗糕的手艺也坚持了37年。这30多年里，许多手艺人都放弃了传统手艺，转而寻求更轻松的营生，可她始终坚守在这座老房子里，守着那份不变的香甜。“五六年前，我们停了土灶烧柴，改成了电炉蒸，省了不少工夫。”杨秀还说，她和帮工的年纪都大了，在年轻人的建议下，改用了更方便的电蒸炉，两人才能坚持做下去。“做习惯了，也放不下了，看着大家喜欢我做的碗糕，我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近几年，随着口碑的传播，越来越多人慕名而来买碗糕，有的是周边村镇的居民，有的是远道而来的食客，只为尝一口这古厝里的传统味道。而每到年节前夕，作坊更是忙碌不已，订单排起长队，杨秀还从早忙到晚，即便疲惫，脸上也始终挂着满足的笑容。
瓷碗里的老味道
走进杨秀还的作坊，最显眼的便是一堆堆整齐摆放的瓷碗——有的碗口圆润，有的边角已经磕破，带着岁月的痕迹，散发着古朴的气息。“现在很多人做碗糕，都喜欢用纸杯，省事又不用清洗，可我从来不用。”采访中，杨秀还数次提起自己对纸杯碗糕的排斥，语气里满是对传统味道的坚守，“纸杯蒸出来的碗糕不卫生，也少了瓷碗独有的香气，还是瓷碗蒸出来的口感最地道，吃起来也放心。”
这些瓷碗，陪着杨秀还走过了几十年的时光，有的甚至比她做碗糕的年限还要长。“这些碗，有一部分是之前其他做碗糕的老艺人送给我的，他们年纪大了，不做手艺了，就把碗留给了我。”杨秀还轻轻摩挲着一只磕破边角的瓷碗，眼神温柔，“这些碗虽然旧了、破了，但用着顺手，蒸出来的碗糕也有老味道，我舍不得换。”每天，她都要清洗成百上千个这样的瓷碗，尤其是那些用来做小碗糕的小瓷杯，小巧玲珑，清洗起来格外费力，可她从未敷衍，一个个仔细擦拭、冲洗，确保干净整洁。
杨秀还做的碗糕，只有两种，却各有风味，满足了不同人的喜好。一种是用大瓷碗制作的大碗糕，采用纯白糖调味，口感松软香甜，咬一口满是米香；另一种是用小瓷杯制作的小碗糕，俗称“田螺肉”，有红糖和白糖两种口味，个头小巧，口感比大碗糕更扎实，嚼起来越品越香。“不用复杂的配料，就靠好大米、好糖、好酵母，才能做出最纯正的味道。”杨秀还说，她做碗糕，始终坚持原汁原味，不添加任何添加剂，只为保留大米最本真的香甜。
看似简单的碗糕，背后却藏着烦琐的工序，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马虎，从准备工作到最终蒸制完成，要耗费整整一天半的时间。杨秀还每天要蒸制两次碗糕，而她的每一天都是从凌晨1点开始的。凌晨1点，她准时起床，将提前浸泡好的大米取出，放入打浆机打成细腻的米浆，然后静置发酵；与此同时，她还要将前一天下午蒸好的碗糕，一个个从保温箱里取出，再将其从瓷碗中分离出来，仔细装袋打包，方便清晨来批发的早餐店主取货。清晨五六点，批发的碗糕被取走后，杨秀还便开始接待前来购买早餐的街坊邻居，一边招呼客人，一边继续清洗瓷碗，忙得不可开交。早上10点左右，凌晨打好的米浆刚好发酵到位，她便开始准备蒸制当天第一批碗糕，“这批碗糕，是给下午的散客和一些定做的客人准备的。”米浆入碗、摆放整齐、放入蒸笼，便可以静静等待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碗糕出炉了。到了下午，她又忙碌着浸米打浆，重新开始为下一轮蒸制做准备。
除了碗糕，杨秀还还会做发糕和酸糕，其中发糕最为抢手，平时只有过节或者有人定做时才会制作，“我做的发糕，用的是碗糕酵母，发起后口感更松软，味道也更好。”逢年过节，还有不少人会定做印有福字的碗糕，她用红曲调和颜色，在蒸好的碗糕上轻轻一盖，一个鲜红的福字便跃然碗糕上，喜庆又吉祥，成为人们走亲访友、祭祀祈福的佳品。
37年里的传承微光
37年寒来暑往，杨秀还的碗糕作坊，见证了古厝村的变迁，也温暖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味蕾。许多街坊邻里，从小就吃她做的碗糕，如今长大成人、成家立业，依然会专程回来购买，有的甚至吃了十几二十年，就认她做的这一口味道。“经常有老顾客跟我说，我做的碗糕还是小时候的味道，吃着就想家。”每当听到这样的夸赞，杨秀还就格外开心，“只要大家喜欢，我就会一直做下去。”
做碗糕是个辛苦活，每天起早贪黑，几十年如一日，没有休息时间。杨秀还的孩子们，各有各的工作，看着母亲辛苦，也劝过她不要再做。但杨秀还却觉得，这门手艺已经融入了她的生命，成为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哪怕再辛苦，她也甘之如饴。杨秀还坦言，这些年，她一直担心这门手艺会失传。“做这行太辛苦，又不赚钱，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愿意学，觉得又累又枯燥。”不过，让杨秀还开心的是，这两年，她的媳妇开始帮忙打理作坊，跟着她学习制作碗糕，这让杨秀还看到了传承的希望。
春节越来越近，杨秀还的作坊也迎来了最忙碌的时候，每天制作的碗糕和发糕，都是平时的两倍多，即便如此，依旧供不应求。蒸笼里的热气，升腾不息，香甜的气息，弥漫在古厝村的每一个角落。杨秀还依旧每天凌晨起床，忙碌在作坊里，那双布满皱纹的手，粗糙却有力，日复一日地揉搓着米浆，蒸制着碗糕，也守护着一份传统的闽南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