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培明

1979年，著名画家袁运生创作的《泼水节，生命的赞歌》在首都国际机场一上墙，随即酿成一个全国性的文化热点事件。因为当时正逢改革开放之初，艺术观念尚未普及，文化界还就壁画人物塑造形式问题有过一番争论，由此也可窥见机场空港作为城市文化展示窗口的显著性与重要性。陈立德先生为泉州晋江国际机场创作的《刺桐古城——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泉州》大型壁画近日完成，这幅以表达和平友谊、交流贸易、包容开放的当代文明理念为创作主旨的作品，引起市民的广泛关注是必然的。

2021年，“泉州：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申遗成功，成为中国第56处世界遗产。无论是列入全国首批历史文化名城，被评为首个中国东亚文化之都，还是成为继平遥、丽江之后中国第三个世遗之城，海洋文化都是泉州最彰显城市特质、最值得浓墨重彩的一笔。在欧洲的冒险家开辟大航海时代之前，十至十四世纪的宋元时期，中国人的船队就是货真价实的“海上马车夫”，刺桐港当年的地位，无异于今天的纽约港或者上海港。1271年，意大利人雅各·德安科纳来到东方的刺桐古城，回国后写下游记《光明之城》。马可波罗则称刺桐港是东方第一大港，还说“泉州是世界上最繁荣的都市”。在2019年的泉州“海丝伯勒时尚文化周”上，陈立德展出了他的漆画力作《市井十洲人》，主办方还以该画中的元素制作了精美的纪念领带，一时成了美谈。可见他对海丝题材一直有着特殊的情感。泉州是他成长、生活的地方，为家乡创作是自己的本分，如果能够赢得社会各界肯定，那更是人生一份值得骄傲的荣誉。

陈立德的作品立足本土且超越地域，既充满闽南地方特色，又具有普遍审美情趣。本土的固然是民族的，但是只停留于技法的继承，作品缺乏当代性，必然匠心俗气。可贵的是，这位上世纪“85美术新潮”时期泉州BYY现代画会的会长，虽然没有像他的老乡蔡国强、黄永砅、陈文令走出老家去更加广阔的天地摸爬滚打，却始终把目光放射到全球视野之中，敏感地捕捉时代的启示与艺术的灵光。油画与国画，他左右开弓、驾轻就熟，唯有对被视为小画种的漆画情有独钟。可以说，在向艺术高峰攀登的路上，他选择了难度较大的一条，自加压力，自我挑战。大漆之美，坚牢于质，光彩于文。中国是世界上最早用漆的国家，我省的福州则是中国主要的漆器产地，然而漆画却是现代画坛的新画种。有人误把漆画等同于漆器工艺，传统的大漆师傅是雕梁画栋的能手，却不是真正的漆画家。陈立德先生说，漆画姓漆，但它是画，技法要为绘画服务。与许多工艺美术师弱化绘画本体特征、追求表象写实不同，陈立德一方面从容驾驭大漆独有的特性，一方面调动艺术创造性思维，比如作品的基调、色彩的对比、空间的分割、主题的深化。此前，陈立德曾举办过《丹漆问道》《丝路漆彩》《世说新语》等多场作品个展，从1989年荣获全国美展首枚漆画金奖的《皓月红烛》到红砖厝系列、欧行札记系列，再到表达思想、自由挥洒的《巨人夸父》《楚汉之争》《搅动星空的大鸟》《初始·天问·哲人》等，都可以感受到他拥有一颗能量饱满、超越自我的求索之心。传统的含蓄写意，西方的热烈奔放，国画的平面线条，油画的三维处理，在他笔下，都不是简单的移植与模仿，而是心、眼、手俱到，是人作与天工的合力，是在借鉴中创新、在传承中突围。

衰年求变，是陈立德退休以后最值得敬佩之处。漆画创作过程繁复，填漆磨显，如烧建盏，效果常常难以预料。他看重的画面质感、韵味、气氛、情趣，对外人来说，更是难以把控。如果说，他的《西递宏村》画出了年代的历史感，那么，红砖厝系列更是透露出深沉的沧桑感。面对画作，观众除了感受到亲切与厚重，还唤起了怀旧与感伤。艺术的力量不在于“像”与“不像”，而在于内心的唤醒、精神的共鸣。成功的美术作品必然反映所在时代的社会文化特征，或者说作品就是时代的产物。陈立德在创作《刺桐古城》时几易其稿，就是在不断寻找符合当代审美要求的表达形式，以达到最佳的艺术张力与社会效果。作品中的东西塔、老君岩、洛阳桥、草庵、帆船和中外人物都是具象的，出现在画中却是经过重构后的全新组合。宋元时期的刺桐城，“涨海声中万国商”，外商云集，百货成市，多元文化，流光溢彩。这足以用《清明上河图》式的全景才能展现的城市景象，要浓缩于6米×3米的画卷，必须对诸多元素进行一番提炼筛选。他运用象征性的手法，重点抓住国际贸易这一主题，即丝绸、瓷器、茶叶、药材的贸易，以及迎接外商、文化交流的情景，来安排整体视觉韵律和节奏，呈示“市井十洲人”的国际港城盛况，体现中华海洋文明的感召力和吸引力。

对逝去的辉煌绘声绘色，如果仅是为了炫耀一下祖先的荣耀，那不是陈立德的本意。他在画作布局上，采用解构和重构的手法，把泉州多元文化遗存的符号，依照艺术逻辑进行安排，使之在绘画空间成为直观而有说服力的形态，表现出历史上泉州平等相待、包容开放的文化意蕴。文化是一座城市的性格特征，也是一座城市的竞争力所在。今天的泉州成为全国民营经济的发达地区，本质上也是城市千年来形成的文化特质决定的。陈立德采用暖色作为主色调，追求简约概括的现代构成风格，在单纯中求丰富、明快中显典雅。暖色的主色调通过局部的色相、明度对比，带动绘画空间的视野节奏服务主题，让整个画面洋溢着积极向上、乐观进取、友好相处、互利共赢的大气、和气、朝气氛围，主体性突出，时代感强烈，从而显示了泉州不可取代的地域魅力和重振古港雄风的文化自信。